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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量祛魅 價值歸位

——微短劇專項治理下的行業蛻變

2026年07月10日09:27 | 來源:四川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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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日,國家廣播電視總局啟動為期兩個月的微短劇專項治理行動,依法依規集中整治涉兒童有害、軟色情擦邊、拜金炫富、畸形婚戀觀、封建糟粕、暴力復仇、低俗片名、侵權盜版等8類重點問題。這是微短劇行業進入爆發期以來,監管指向最為具體的一次集中行動。

從最初作為在手機屏幕上消磨時間的“電子榨菜”,到如今擁有數百億產值的巨大風口,微短劇僅用了短短幾年時間。隨著市場體量的急速膨脹,問題也逐漸累積起來。此時政策落地,恰似給狂奔的行業勒緊了一道缰繩。這輪治理究竟能改變什麼?記者結合對業內人士、專家學者的採訪情況,從亂象與困境、根源、精品樣本、專家解讀、長效路徑五個維度展開觀察。

亂象與困境 算法裹挾下的觀劇之憂

微短劇的生產邏輯頗為簡單:前3秒若抓不住眼球,觀眾便會劃走。於是,創作者不斷加大力度,讓沖突更激烈、關系更狗血、反轉更離譜。許多觀眾都有這樣的體驗:明明覺得一部劇質量很差,卻還是忍不住看完。在成都讀大學的王昭歌便是其中一員。她曾刷到一部“贅婿逆襲”劇,“每一集都在炫富、每一集都在打臉,可我卻忍不住看到了最后。”她還說,事后翻看評論區,發現很多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我為什麼要看完這個東西?”

記者瀏覽多個短劇平台后發現,那些靠拜金、復仇、低俗橋段堆砌而成的劇,評論區充斥著諸如“太假了”“編劇腦子呢”等評論,但大家卻又因激烈的劇情沖突忍不住去觀看。

相較於年輕人自身的觀劇感受,家長們的焦慮更為嚴重。成都市民馮女士10歲的女兒刷到一部古裝短劇,畫面裡端坐朝堂的“女帝”露出一整條大腿,彈幕裡滿是“好白”“流口水”之類的內容。女兒問她:“媽媽,古裝劇裡的人都這樣穿嗎?”她不知該如何作答。

馮女士真正開始擔憂的是有一次女兒突然說,長大以后也要像短劇裡的主角一樣,有錢了就扇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巴掌。“我問她這話跟誰學的,她說是從手機上看的。”馮女士嘗試在短視頻平台開啟“青少年模式”,卻發現很多成人內容仍會出現在推薦流中。

另一個讓家長困惑的問題是推送機制。馮女士自己從不看短劇,但算法依舊頻繁推送,即便點了“不感興趣”也無濟於事。她向一位做技術的朋友請教,對方解釋說平台主要關注完播率,夸張內容的完播率天然較高,系統無法判斷用戶是因好奇還是反感才看完,隻知道用戶看完了。馮女士聽完無奈地說:“所以我的好奇心反而害了我?”她的擔憂還不止於此:“我不想讓孩子覺得,有錢就可以不尊重他人,或者愛情就是控制和佔有。”

根源剖析 行業逐利與算法失衡之痛

亂象的根源,在於行業逐利與算法機制的雙重失衡。

據了解短劇制作的業內人士透露,在生產端,微短劇的制作成本波動幅度極大,從早期的三四十萬元一度漲至一百多萬元,今年受AI短劇沖擊,普遍又被壓低到三四萬元。成本的壓縮致使質量出現斷崖式下滑,“霸總”“贅婿”“重生復仇”等老套路被反復翻拍,一部劇的制作周期被壓縮到一周以內,全靠模板化劇情和爽點堆砌。這位業內人士表示:“精心編寫劇本、聘請專業演員,流量反而不如人家隨手拍的一個爛梗。久而久之,誰還願意用心去做?”

抄襲現象更是讓情況雪上加霜。聽花島總編審臧楠告訴記者,短劇《家裡家外》上線后,很快在快手、微信小程序、抖音等多個平台發現了一部與之高度相似的作品。“兩部作品在情節串聯、順序安排、分鏡設計、鏡頭語言、畫面銜接,甚至台詞上都高度雷同。這並非簡單的‘撞梗’,而是對原創故事結構、人物關系和情感節奏的系統性復制。”更令人無奈的是抄襲的速度之快。“我們的劇剛火起來,他們的版本就上線了。等我們去投訴、走流程、等待處理,人家早已完成了商業變現。”

而在分發端,算法進一步放大了“劣幣驅逐良幣”的效應。平台推薦的核心邏輯是完播率,而擦邊和夸張內容的完播率天然較高,用戶哪怕只是出於好奇多看了幾秒,也會被算法判定為“感興趣”。

精品樣本 聽花島的突圍之路

在亂花漸欲迷人眼的短劇市場環境中,聽花島是一個脫穎而出的樣本。它出品的《家裡家外》系列全網傳播量突破100億,導演成為首位登上國務院新聞辦中外記者見面會的微短劇導演。臧楠直言:“過去,守規矩的內容在某些時候確實會吃虧,因為它不靠低俗噱頭來搶奪注意力。”

聽花島內部始終有一套完整的內容審核機制,從選題、大綱、分集劇本到拍攝、成片、宣發,每個環節都進行導向確認。其基本原則有三條:人物關系要健康,不能將控制、羞辱、PUA包裝成“深情”﹔情緒出口要正向,不能建立在低俗刺激和暴力復仇之上﹔價值表達要融入人物行動之中,通過細節讓觀眾自然感知。

在選題和編劇階段,聽花島主動規避四類方向:把未成年人置於不適宜劇情關系中的內容﹔以軟色情、擦邊、低俗片名制造噱頭的內容﹔單純宣揚拜金、炫富、階層碾壓的內容﹔把婚戀關系寫成控制、羞辱、報復和依附關系的內容。

以《家裡家外》為例,這部講述重組家庭的作品並未走狗血爭斗的路線。“最容易寫的方向是繼母與孩子、兩個家庭之間的對抗,但我們沒有這麼做。”臧楠說,他們將重點放在家庭成員之間如何從陌生走向接納、從誤解走向彼此托底。“這個故事真正打動觀眾的,並非強刺激,而是親情、包容和普通日子裡的溫暖。”

臧楠希望專項治理能提高平台對盜版的識別和處理效率,從源頭打擊侵權鏈條,明確IP授權和合理借鑒的邊界,在海外維權方面形成行業協同。“版權保護並非某一家公司的私事,而是行業精品化的基礎。如果原創得不到尊重,認真做內容的人反而要承擔更高的維權成本,最終受損的必然是整個行業。”

專家解讀 現實難題與行業分化之思

為何選擇在此時進行集中治理?長期研究短劇領域的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湯擁華認為,這是行業規模倒逼監管升級的必然結果:“微短劇的市場體量已經大到不能不管的程度。”

湯擁華將此次點名的8類問題歸為兩大類。一大類是行業長期存在的“基礎病”:軟色情擦邊、拜金炫富、暴力復仇、畸形婚戀觀,這些問題從短劇誕生之初便已存在。另一大類是近期出現的新問題,湯擁華特別指出涉及民間信仰的內容:“算命的師傅、抓冤魂的能人、看煞氣的神婆,這些角色在短劇裡越來越多。”這類題材邊界模糊,審核者面臨兩難境地:哪些屬於民間傳說,哪些構成了宣揚封建迷信?

更棘手的是AI的介入。湯擁華提到“恐怖谷效應”,即畫面介乎像與不像之間時,最容易引發強烈不適。有一次深夜12點他收到送審片子,片中田螺姑娘出來吃人,“看了之后渾身起雞皮疙瘩,覺都睡不著。”

湯擁華認為,與長劇相比,微短劇治理面臨三重困境:數量大、周期短、渠道雜。短劇在手機端觀看,屏幕私密但平台開放,這種公私邊界的模糊使得尺度把握更為困難。

“擦邊”的定義尤為復雜。目前通行關鍵詞審核,即低胸就打碼,“但有些碼打得毫無意義。低胸只是一種服裝,從前面打很大塊碼,讓人看得很出戲。”湯擁華認為對文藝作品的判斷必須是“有機整體”的判斷,“不能說低胸就違規,得看它在整個作品裡起到什麼作用。”有些可能是導演的視覺語言,單獨截取畫面難免有失偏頗。

“此次治理將呈現顯著分化。靠擦邊、低俗獲取流量的‘快錢玩家’將受到致命打擊,他們缺乏長期積累,一旦‘擦邊’行為被禁止就會離場。對於堅持精品化的廠牌而言則是利好,低質內容被清退后,認真做內容的團隊將擁有更清朗的創作空間。”湯擁華認為,隱憂同樣存在——題材創新需要試錯成本,一部劇投入上百萬元,如果隻注重“不違規”而非“受歡迎”,創作者就會趨於保守。“今年很多真人短劇成本被壓到三四萬元,以前被淘汰的老套路又被重新翻出。”

長效路徑 管理與引導並行之策

對於專項治理的最終效果,湯擁華持審慎態度:“飲鴆止渴是不可行的。如果因為大家賺錢不易就放任不管,這個市場很快會變得烏煙瘴氣。但管理和引導必須同時進行,不能隻靠堵,不能一禁了之。”

對於長效機制,湯擁華認為分級制度最符合短劇的媒介特性。短劇在手機端隨機出現,觀眾無法預判下一部刷到什麼,分級能為觀眾提供選擇依據,也為創作者明確邊界。

臧楠的判斷則更為樂觀:“當監管和平台共同將低質、低俗、侵權內容清除出去,真正認真做劇本、做人物、做制作的團隊,就會擁有更清朗的創作空間。”在她看來,治理之后的市場會更加鼓勵真正具有內容價值、現實溫度和情感厚度的題材。聽花島將繼續深耕現實題材。例如《與愛為鄰》把故事設定在成都老小區和煙火街巷中,展現鄰裡關系和城市生活的溫度﹔《少夫人來自東北》憑借東北姑娘真誠、樂觀和“不內耗”的生存哲學,以及地域文化碰撞帶來的喜劇感和情感共鳴吸引觀眾。

“短劇競爭,終將回歸內容本質。”臧楠說,“唯有扎根生活、尊重觀眾、堅守長期主義,以精品化為核心、以IP化為方向,才能打造出穿越周期、打動人心的內容。觀眾並非隻接受強反轉和強情緒,他們同樣需要真實、溫暖、接地氣的內容。”

專項治理是行業轉型的起點。當流量褪去泡沫、算法回歸理性,短劇需要回歸真實情感與正向價值。

□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陳雲鴿

(責編:袁菡苓、高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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