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巴中:千年“琵琶”,彈出了什麼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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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從成都東站出發,列車駛上巴南高鐵線。
車窗外,川東北丘陵起伏,河谷縱橫。兩個多小時后,依山傍水的巴中出現在眼前。

落日余暉下的巴中市城區。巴中市委宣傳部供圖
這座位於秦巴山區腹地的城市,古稱“琵琶城”。清道光《巴州志》記載:“州城形似琵琶,故名。”登高俯瞰,巴河穿城而過,城區依山展開,整體輪廓南北狹長、中部開闊,猶如一把橫臥於河畔的琵琶。
千百年來,這把“琵琶”彈過古道上商旅的駝鈴,彈過紅軍入川的戰歌。今天,它又彈出什麼新曲?
千年文脈:巴山深處的文明回響
巴中城市的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分布著東龕、西龕、南龕、和北龕石窟群。四處石窟,隔河相望,遙相呼應。

南龕石窟。巴中市委宣傳部供圖
“全國許多地方都有石窟,但像巴中這樣形成‘一城四龕’格局的並不多見。”巴中市巴州區文物專家何匯說。
為何地處大巴山深處的巴中會形成如此規模的石窟造像群?這與當地發達的古代交通網絡有關。
巴中位於大巴山系南麓,米倉古道覆蓋全境,在唐宋時期是連接關中與巴蜀的重要節點。南來北往的仕宦、商賈、僧侶翻越大巴山后,往往在巴州停留休整。佛教文化就在這樣的交流過程中,沿著交通線路不斷向南傳播。
何匯介紹,巴中石窟造像主要形成於隋唐時期,既保留了中原石窟藝術特征,又融入了巴蜀地區的審美特色。
根據南龕石窟題記,唐代中期,名臣嚴武出任巴州刺史期間,發現南龕石窟“苔蘚遍布、榛蕪叢生”,於是組織修繕、新建寺廟房屋三十余間,並奏請唐肅宗為寺廟賜名。肅宗敕旨賜名“光福寺”。“從某種意義上說,嚴武是南龕石窟歷史上最早的保護者之一。”何匯說。
南龕石窟歷經千余年風雨侵蝕,不少造像依然保存完好,尤其是水寧寺石窟彩雕,被譽為“盛唐彩雕的重要代表”。豐潤的菩薩面容、飄逸的飛天衣袂、威嚴的天王神態,顯示出極高的藝術水准。
古道帶來了石窟,也帶來了市井繁華。巴中恩陽古鎮曾是川東北重要的水陸碼頭。當地至今流傳著“早晚恩陽河”的民諺,反映了當年商旅雲集、舟楫往來的繁盛景象。
巴中也是川陝交界戰略要地。南宋末年,面對蒙古大軍南下,得漢城堅守24年,與重慶合川釣魚城、蓬安運山城等並稱“抗蒙八柱”。軍事重鎮的特殊地位,使巴中形成了尚武堅韌的地域性格。
佛教石窟、道教遺跡、儒家書院共同存在,則展現出這座城市開放包容的文化氣質。
“東漢末年分三巴后,巴郡核心區域就在閬中、巴中一帶。這裡保留著較為完整的巴文化傳統。”四川省地方志學會會長陳建春認為,巴中不僅是地理意義上的“巴中”,更是巴文化的重要承載地。在他看來,巴文化最鮮明的特征可以概括為八個字:忠勇、信義、開放、包容。這種文化傳統,深刻影響著這片土地的發展軌跡。
紅色根脈:永不褪色的精神底色
巴中的現代歷史,少不了那一抹深深的紅色。
1932年12月,紅軍翻越大巴山進入川北,創建川陝革命根據地,不到一年時間發展成全國第二大蘇區。鼎盛時期,轄23縣1市,人口500多萬。
為什麼紅軍能夠在短時間內贏得群眾支持並迅速發展壯大?通江縣黨史研究專家們都提到一個關鍵詞:群眾基礎。
長期以來,秦巴山區群眾深受軍閥混戰和苛捐雜稅之苦。紅軍進入川北后,開展土地革命,打土豪、分田地,廢除苛捐雜稅,迅速贏得群眾擁護。而巴文化中忠勇、信義的傳統,也在革命時期轉化為群眾對革命事業的堅定支持。川陝蘇區時期,僅巴中地區就有12萬人參加紅軍。
在通江縣王坪村,全國最大的紅軍烈士陵園靜靜矗立。這裡長眠著25048名紅軍烈士。

川陝革命根據地紅軍烈士陵園。巴中市委宣傳部供圖
陵園工作人員告訴記者,時任紅四方面軍總醫院政治部主任張琴秋參與了陵園紀念碑設計。張琴秋特意將碑上的鐮刀斧頭圖案朝下,“希望長眠地下的烈士們抬頭也能看到黨徽”。
烈士陵園裡,還有許多特殊的名字。“周興娃子”“三女子”“任林女子”……“娃子”“女子”是川北方言中對孩子的稱呼。當年,很多貧苦農家娃兒沒有正式名字,參軍后便以乳名登記在冊。他們犧牲時,大多隻有十幾歲、二十歲。
王坪村村民王建剛一家三代守護烈士陵園80余年。他的父親曾參加紅軍擔架隊,親手掩埋過烈士遺體。老人臨終前反復叮囑兒子:“不能忘記黨的恩情,要經常給烈士掃墓、理草。”每年春節,王坪村依然保留著“先祭英烈,再祭祖先”的習俗。這種跨越近一個世紀的集體記憶,成為紅色基因最生動的傳承。
在毛浴古鎮龍舌街盡頭,一座明代城門牆上的紅軍訓詞依然清晰,“智勇堅定、排難創新、團結奮斗、不勝不休”。90多年過去了,這16個字早已從標語變成血脈,刻進了巴中干部群眾的骨子裡,也化作“把群眾的煩心事一件一件解決”的韌勁。
社會治理之道:把群眾訴求“撈”上來
巴中有個“群眾訴求大起底”,名字硬核,做法實在:把老百姓的煩心事主動“撈”上來,一件一件解決。
巴州區宕梁街道紅岩社區黨委書記鄧建勇至今記得活動剛啟動時的情景,“僅一個小區,就梳理出上百條群眾訴求”。
七星農貿市場改造,涉及上百戶商戶,服務周邊10余萬居民。由於歷史遺留問題復雜,改造一度面臨較大阻力。有的商戶擔心改造期間沒地方做生意,有的擔心攤位調整后老顧客流失,還有的擔心租金上漲。
街道干部沒有“一刀切”,先后組織協調會議40余次,網格員將80%以上工作時間投入市場走訪,一戶一戶講方案、聽意見。賣鹵味的李師傅起初堅決反對,后來變成了改造項目的“宣講員”,“開始以為這個文明攤位牌牌沒啥用,后來發現顧客都放心來我店裡消費,生意最好的時候一天流水3000多塊。”
最終,項目在“零信訪、零沖突、零補償”情況下順利完成。
數據反映出效果:截至2025年底,巴州區累計打撈群眾各類訴求48488件,辦結48094件,辦結率99.1%。與此同時,信訪總量、紀檢信訪量和網絡輿情量持續下降。在採訪中,不少群眾表示,過去一些問題找不到反映渠道,現在干部主動上門了解情況,許多矛盾在萌芽狀態就得到化解。
治理創新也推動著城市文明建設不斷深化。2025年,巴中成功創建全國文明城市。創建成功不是終點。當地提出,要推動“創建文明城市”向“建設幸福城市”轉變。
什麼是幸福城市?記者在巴中社區尋找答案。

巴中南池藝術廣場。巴中市委宣傳部供圖
在南池藝術廣場,曾經佔道經營的馬路市場經過整治提升,成為市民休閑活動的重要公共空間。傍晚時分,跳完廣場舞的張阿姨擦了把汗,笑著說:“以前這裡又臟又亂,買菜都繞道走。現在每天來跳舞,巴適!”
在回風亭社區城市書房,24小時開放的閱讀空間吸引了不少年輕人和學生。正在備戰考研的小李說:“我在巴中長大,以前假期回來想找個安靜看書的地方都難。現在有了24小時書房,晚上學到十一二點也沒問題。”
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給記者留下深刻印象。一位文藝愛好者曾在《市長訪談》節目中留言反映:“公共文化場館晚上關閉太早,上班族下班后沒有活動場地。”面對這一建議,巴中市人民政府當即回應:“市民有訴求,政府見行動。”不久后,全市多個公共文化場館推出夜間延時服務。
在鄧建勇眼裡,把老百姓的小事解決好,就是最實在的政績。
高鐵破圈:從“走6天”到“2小時”
長期以來,“交通難”是制約巴中發展的重要因素。大巴山阻隔,使這座城市長期處於四川交通版圖的邊緣。“蜀道難”不僅是文學描述,也曾是現實寫照。
1945年,周永開剛剛入黨不久。作為聯絡員,他從巴中前往成都參加會議。老人回憶,當時沒有公路,也沒有汽車,翻山越嶺、徒步跋涉,他整整走了6天。如今,從巴中到成都,最快僅需130分鐘。
2024年6月,巴南高鐵正式開通運營。開通當天,已經98歲的周永開受邀來到現場。望著飛馳而過的列車,這位“七一勛章”獲得者雙眼濕潤,紅了眼眶。從6天到130分鐘,這是一種“破防”式的改變。

巴中高鐵東站。巴中市委宣傳部供圖
高鐵帶來了資源流動和區域聯通。
位於巴中經開區的巨星銘創集團,是一家從事建筑幕牆生產的企業。總經理劉飛告訴記者:“過去外地客戶來一趟不容易,很多合作停留在線上溝通。高鐵開通后,客戶來現場考察明顯增多。”
中穎電子科技有限公司總經理魏青龍感受更直接,“以前客戶來審廠,經常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這裡太遠了’。高鐵開通后,很多客戶主動聯系過來,希望實地考察合作。”
人回來了,是更大的變化。
長期在成都工作生活的巴中籍人員超過26萬人。過去受交通制約,他們返鄉頻率有限。如今,高鐵讓“雙城生活”成為可能。
28歲的張婷婷大學畢業后留在成都工作,以前一年回不了幾次家。高鐵開通后,她幾乎每兩周就回去一趟,“周五晚上到家,周日下午回成都,完全來得及。”
去年,她做了一個決定:辭職回巴中,開一家花藝工作室。“以前覺得巴中沒有機會,現在高鐵通了,信息和物流都不成問題,為什麼不能回來試試?”開業半年,她的工作室已經在當地小有名氣。
這種“逆流”回鄉的故事,正在巴中越來越多地發生。
文化傳承發展:讓歷史資源“活起來”
在巴中的採訪過程中,一個突出感受是:文化不僅被保護,更在被激活。
南龕石窟保護現場,技術人員利用三維掃描設備建立數字檔案。每一尊造像、每一道裂縫、每一處彩繪,都被精確記錄下來。“過去是搶救性保護,現在更強調預防性保護和數字化保護。”何匯說。
近年來,巴中出台四川省首部石窟保護地方性法規《巴中市石窟保護條例》。與此同時,水寧寺石窟建設輕鋼玻璃窟檐工程,在保証文物安全的同時實現可逆性保護。
2024年10月,北龕石窟正式向公眾開放。開放首日,不少來自廣東、重慶等地的游客慕名前來。一位游客感慨:“沒想到在大巴山深處,還保存著這麼精美的唐代石窟藝術。”
距離巴城四十多公裡的平昌縣雙城村,另一場關於文化賦能發展的實踐正在展開。
40多年前,著名畫家羅中立以當地村民鄧開選為原型創作的巨幅油畫《父親》引發廣泛關注,也讓雙城村有了“父親的村庄”地美譽。然而,與許多山區村庄一樣,這個村也曾面臨人口外流、產業單一、發展動力不足等問題。
如何把文化資源轉化為發展資源?雙城村選擇從保護鄉村風貌入手。“不拆、不建,外部無痕改造,內部加固提質。”項目設計負責人苟中懷介紹。在改造過程中,村裡盡可能保留川東北傳統民居特色。青瓦泥牆、木雕花窗、飛檐斗角依舊保持原貌﹔推開木門,房間內部則配備了實木地板、現代衛浴、智能設備等時尚設施。
“牆外是鄉愁,牆內是現代”成為許多游客最直觀的感受。如今,42套特色民宿依山而建,成為雙城村文旅融合發展的重要載體。
更吸引人注意的,是村裡的“父親原鄉”記憶館。館內展示著22首由當地農民創作的小詩。其中一首寫道:
我沒有文化,寫不出來啥子詩,
但是我有鋤頭,
或許我種下的果實能讓別個寫出詩來。
這些來自田間地頭的文字,與《父親》所呈現的精神氣質形成跨越時代的呼應。
2024年,雙城村獲評“中國美麗休閑鄉村”。村黨支部書記周銀平說:“過去大家總想著走出大山,現在越來越多的人願意走進大山。”從油畫《父親》到“父親的村庄”,文化資源正在轉化為鄉村振興的新動能。
近年來,巴中連續舉辦十二屆巴人文化藝術節,推動巴文化從區域文化資源向區域文化品牌轉變。圍繞巴文化開發的“巴中有禮”系列文創產品累計銷售近億元﹔“巴食巴適”區域公用品牌不斷拓展市場﹔“巴山民宿”成為四川鄉村旅游的重要品牌之一。
如今,巴中提出打造“四龕福城”文旅IP,將石窟文化、巴文化、紅色文化和現代城市空間有機融合。“把巴城作為一個大景區來建設,讓城市即景區、景區即城市。”巴中市文旅部門負責人說。
產業向“新”突圍:從“賣資源”到“煉材料”
不少外地人對巴中的印象,仍停留在茶葉、中藥材、核桃等傳統農業產品上。走進巴中經開區,你會看到另一番景象。
生產線上,工業無人機正在組裝﹔實驗室裡,技術人員在調試鈉離子電池產品﹔智能設備實時顯示生產數據——現代產業的氣息扑面而來。“山區城市發展,不能簡單復制沿海地區模式,也不能停留在傳統產業階段。”巴中經開區負責人說。

納電產業園車間工人操作設備。巴中市委宣傳部供圖
變化,是每一個接受採訪的企業負責人提到最多的詞。
南江縣的霞石正長岩儲量居亞洲前列,過去隻賣原礦,每噸幾十元。如今,精深加工項目加緊建設。“以前是守著金山吃粗糧。”企業負責人感慨道。這些年,企業持續研發投入,原礦被加工成超精細粉體材料,進入國內外高端涂料市場,一噸賣上千元,“很多成都人家裡裝修用的進口牆面漆裡,就有巴中的石頭粉”。
同樣經歷蛻變的,還有石墨產業。
作為全國三大石墨主產地之一,巴中的石墨資源正加快向高端材料轉型。意科碳素經過十余年研發,特種石墨生產線即將量產,瞄准人造金剛石、鋰電池等高端領域。平昌縣發展的硅碳負極材料,能量密度達到傳統石墨的4倍以上。
還有油氣產業。“巴中是四川盆地唯一具有規模化石油資源開發利用條件的地級市。”巴中市經信局相關負責人介紹,巴中全域富氣含油,石油遠景資源量25億噸,天然氣地質資源量1.4萬億立方米。2025年,天然氣產量5.1億立方米,同比增長24.39%﹔石油產量2.2萬噸,同比暴增362.7%。曾口—金堂化工園區已獲批省級化工園區,通江燃氣發電項目2026年6月底已投產。天然氣將從“賣出去”變成“發出來”,再變成高附加值化工產品。
當然,轉型並非一帆風順。高端人才短缺,是許多山區城市面臨的共同痛點。一家新材料企業的負責人曾算過:每年招聘季收到簡歷上百份,願意來巴中面試的不到兩成,最終能留下來工作的研究生更是屈指可數。“有一次,我們招到一個新材料領域的碩士,干了不到半年就走了。走的時候說,不是工資問題,而是覺得在這個行業裡信息太閉塞,跟外面的同行交流太少。”
留住人才,不僅是待遇問題,更是發展生態問題。面對這些“成長中的煩惱”,巴中與成都探索建設“飛地實驗室”——人才留在成都,成果服務巴中﹔研發在一線城市,轉化在老區基地。
與此同時,巴中的基層治理創新也在創造良好環境:“群眾訴求大起底”機制,逐步從城市社區延伸到鄉鎮農村﹔“紅岩模式”基層治理經驗,不斷推廣﹔“網格員+黨小組+志願服務隊”工作機制,持續完善。
“過去大家總說巴中基礎差、底子薄。現在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討論怎樣把優勢發揮出來。”巴中市發改局負責人說,這種發展信心的變化,比數據增長更金貴。
從唐代的嚴武修龕,到紅軍的血染山川﹔從“六天到成都”的跋涉,到“兩小時經濟圈”的融入﹔從“臟亂差”的馬路市場,到“15分鐘便民生活圈”的覆蓋——變的是城市的模樣,不變的是巴中人撥動命運琴弦的那股勁兒。
當一座城市找到了自己的根與魂,當一方百姓擁有了堅定的發展信心,橫臥在巴河之畔的這把千年“琵琶”,便有了彈不完的新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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