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襯衣，袖口挽得利落﹔杯中茶，沉在杯底，色澤深褐。眼前的胡勇，話不多，語調平，像一口老井，水面無波，深處卻有千鈞之力。

他的頭銜很長：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中國石油首屆高級技術專家、中國石油西南油氣田公司首席專家……但兩個小時的採訪裡，他擺了擺手，一句帶過。

他隻談地下的氣、水、岩層。說起這些，他63歲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少年般的光。那種光，是40多年日復一日凝視同一件事，才養出來的。

去年，中國石油西南油氣田公司建成500億立方米大氣區，創下歷史新高。今年，“十五五”開局，川渝千億立方米天然氣基地建設正酣。在這支向更高處攀登的隊伍裡，有一個本可閑看花開的身影——胡勇，退休3年，一天都沒離開過。

問他有什麼話想留給年輕人，他想了很久，隻說了9個字，“有信心、夠努力、能堅持。”

聲音不響，卻像地層的壓力，沉沉地壓進人心裡。

“能在四川盆地干油氣，是一種運氣”

1985年，胡勇大學畢業，背著一包書，走進了四川盆地。

這裡資源量全國第一，難度也全國第一。氣藏類型最全、地質結構最雜、高溫高壓高含硫、水侵活躍——幾乎所有油氣勘探開發的“癌症”，都長在了這片青山綠水底下。

外人看是難題，胡勇看，卻是“天選的練兵場”。

“能在四川盆地干油氣，是一種運氣。”他說這話時，神情認真，不像謙虛，更像感恩。

因為夠大，他才親眼見証產量從300億立方米到400億立方米再到500億立方米的三級跳﹔因為夠難，他才擁有了國內獨一無二的“磨刀石”——每一個世界級難題，都是一次自我突破的請柬。

但這塊“磨刀石”，磨人也磨心。

盆地裡的有水氣藏佔90%以上。水不聽話，專挑裂縫、溶洞這些“高速路”鑽進去，進去就把氣堵死，形成“水封氣、死底氣”。儲量寫得再漂亮，採不出來，就是紙上畫餅。

傳統的治法，是“頭痛醫頭”——哪口井出水，就治哪口。泡排、氣舉，十八般武藝全上，但水像捉迷藏，“治了這口，那口冒﹔堵了東邊，西邊漏。像打地鼠，沒完沒了。”

上世紀80年代，業界有人提出“整體治水”的構想——不盯單井，盯整個氣藏，跟水下一盤大棋。想法超前，但技術、認知、算力都跟不上，懸在半空幾十年，沒人能把它拽進地層。

胡勇偏偏盯上了這件“不可能的事”。

從“九五”到“十三五”，他帶著團隊，像愚公移山，一鏟一鏟地鑿。終於，他們建起了以水侵機理評價為基礎、氣藏工程理論為支撐、工藝措施為保障的“氣藏整體治水”技術體系。從此，四川盆地的治水，從“打地鼠”變成了“下圍棋”。

這項技術，讓他拿遍了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國家管理創新一等獎、省部級科技進步獎……他也成了中國石油西南油氣田唯一同時擁有“中國石油杰出科技工作者”“科技領軍人才”“突出貢獻獎”三項集團榮譽的專家。

但回望來路，他隻說了一個詞，“正好。”

行業發展正好需要突破，四川盆地正好有最難的水，團隊正好能打，而他正好趕上了。

這個“正好”，他說是運氣。可我們都知道，所有的“正好”，都是不肯缺席的堅持。

“難題是努力‘攻’下來的”

信心是燈，但腳下的路，要用手一寸一寸地摸。

胡勇講了一個讓他記了一輩子的故事。

現在的油氣田開發，數值模型是標配。但在當年，那是奢侈品。水在地下怎麼竄？沿什麼通道？多快？往哪去？全憑經驗“猜”。要治水，先得算清水——但國內技術薄弱，國外的成熟模型到了四川盆地，像西裝穿在庄稼漢身上，全然不合身。

沒有經驗、沒有技術、沒有模板。“三無”之下，胡勇做了一件“軸”到讓人心疼的事——跨界，從零開始。

他和四川大學數學系的專家們綁在一起，每天工作十四五個小時。把地下的物理過程，用數學語言一筆一畫地“翻譯”出來。建模、推翻、再建、再推翻……

“失敗了多少次？”

他笑了一下，沒數，“數不清了。”

那5年，他幾乎把自己“轉行”成程序員。頭發一把把掉，眼睛熬得通紅，但那雙盯著屏幕的眼睛，始終沒挪開。

近5年沉潛，他們終於建立了一套全新的雙重介質數學模型。邊底水沿裂縫水竄的數值模擬難題，被攻克了。治水，從此有了“導航”。

如今，依托超強算力，八千萬級網格的模型一兩小時就能跑完。胡勇說：“如果還用當年的計算速度，十幾年都跑不完。”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長征。他的長征，就是守住穩產的底線。

中壩須二氣藏、沙坪場石炭系氣藏，兩座老氣田水侵嚴重，一度被判“死刑”。整體治水技術進場后，水侵前緣反向退縮，兩座氣田“死而復生”，雙雙獲評中國石油高效開發標杆。

國內最大的碳酸鹽岩整裝氣田——龍王廟組氣藏，同樣靠這項技術破解了水淹減產之困，為西南油氣田公司500億立方米大氣區的建成，立下了看不見卻壓不垮的功勞。

說到這裡，胡勇的神情忽然沉下來，“國外油氣公司追求快採快變現。但我們不一樣，我們是國企，天然氣從來不是單純的效益賬，是保民生、保工業、保國家能源安全的命根子。”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從地層深處擠出來的。

去年，500億立方米建成那天，胡勇沒去總結大會。他一個人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遠處的井架燈。他說：“外人看到的是產量，我們看到的是四川天然氣工業70多年的薪火相傳。一代人點一把火，傳到今天，火不能滅。”

“題沒解完，陣地就在腳下”

年輕時，胡勇有過一次“上岸”的機會——北京的博士后工作站，更大的平台、更體面的生活。

他沒去。

“我還是喜歡在一線跟土地打交道。”沒有猶豫，沒有糾結，像一顆釘子，自己選好了木紋，就釘了進去。

這一釘，就是40年。從青蔥到兩鬢微霜，從技術員到首席專家，他的腳印踩遍了四川盆地所有氣藏。

退休3年了，他比在職時還忙。

他現在是四川省石油學會油氣田開發專業委員會副主任、《天然氣工業》執行主編，手頭盯著兩個新戰場——

一是氣田的智能化轉型。他和團隊剛發了一篇關於氣田數智化演進的文章。聊起這個，他語速忽然快了，身體前傾，手指在桌上比劃。他說，當前行業對數字化、智能化、智慧化概念混用嚴重，很多油田走了彎路。他們系統梳理了國內外發展脈絡，提出“數字氣田—智能氣田—智慧氣田”三層演進體系，為國內氣田量身定制了差異化轉型路徑。

二是CCUS（碳捕集、利用與封存）。這是國家“雙碳”戰略的“兜底技術”，也是化石能源的必然歸途。四川盆地有大量枯竭氣藏，是天然的二氧化碳封存容器。把採空的氣田變成碳的歸宿，再用注氣增壓把殘留的天然氣“擠”出來——一舉兩得。既響應國家戰略，又讓老氣田重獲新生。

“這件事如果做成，”他眼睛又亮了，“那就是給后代留下一個干淨的能源飯碗。”

採訪結束，他起身送客。

背影筆直，像一棵長在盆地裡的老樹。根扎得有多深，沒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看見，他的身板永遠朝著下一個難題的方向。

遠處，鑽機低鳴。兩千年前，這片土地的人就在用天然氣煮鹽﹔70多年前，第一代石油人點燃了現代天然氣工業的星火。今天，在“十五五”的新征程上，胡勇和一代代后來者，還在續寫同一個答案：把能源的飯碗，牢牢端在自己手裡。（唐千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