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日，在中國石油西南油氣田公司天然氣淨化處理專業技術技能競賽現場，年輕選手們緊盯屏幕，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角落裡，天然氣淨化總廠安岳淨化公司特級技師羅斌，靜得像一台穩壓器，他的目光拂過那些緊繃的年輕臉龐，恍惚間，與28年前那個站在裝置前手足無措的自己，隔空相望。這名共產黨員、西南油氣田公司企業技能專家，在28年后，已將手中的接力棒傳給更多年輕人。

羅斌（右站立者）在競賽現場認真履行裁判職責。中國石油西南油氣田公司供圖

“泡”進去，直到骨頭裡都有了流程的味道

1998年，羅斌脫下軍裝，走進達州市渠縣分廠。迎接他的是迷宮般的管線、沉默的塔罐和一本比磚頭還厚的工藝圖紙。

這個在部隊從未皺眉的漢子，第一次心裡發了怵。他沒吭聲，只是把疑問咽進肚子裡。

幸運的是，他遇見了羅國民。師傅一句話，能把復雜的脫硫原理講得像燒火做飯一樣明白。火種被點燃了，羅斌開始“泡”，把自己整個兒泡進裝置區。

他抱著PI圖，一根管線一根管線地走，嘴裡念念有詞，像在跟每一條管道打招呼。回到宿舍，他逮著老師傅就問，問到人家把“底牌”都亮出來。他發明了“五多學習法”——多問、多想、多跑、多干、多記。4個月后，再有人隨手一指某條不起眼的伴熱管線，他頭也不抬，就能報出它的介質、流向和前世今生。

后來，他進了中控室，眼前不再是管線，而是跳動的溫度、壓力、流量。他說，那感覺像學讀心術，要從一串串冰冷的數字裡，讀出裝置有沒有“發燒”，哪裡在“喊疼”。

“釘”下去，哪裡有號角就把根扎向哪裡

2004年，重慶市忠縣分廠上馬，那是“西氣東輸”的咽喉工程，羅斌遞上請戰書。

那時哪有什麼像樣的駐地？十幾個人擠一間工棚，夏天像蒸籠，冬天如冰窖。白天，他在飛揚的塵土裡跟管線較勁，搞“三查四定”﹔夜裡，大伙兒頭碰頭，啃規程，推演開產時的千百種意外。

近一年，他沒回過幾次家。他和同事們用雙腳丈量完整個廠區，排查整改上百項問題，提出十幾條“金點子”。當“川氣出川”成為現實，他才覺得，自己真正聽懂了淨化裝置的呼吸。也正是在那片熱土上，他入了黨，當上了班長，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2019年，資陽市安岳淨化公司即將投產，西南油氣田公司首套康索夫裝置落戶於此，復雜程度陡增。羅斌又一次背起行囊，像戰士聽到沖鋒號。

那是盛夏，他在現場“釘”了90多天。臉黑了，人瘦了，眼睛卻亮得驚人。脫水單元點火系統死活打不著火，廠家技術員急得團團轉。羅斌蹲在管線旁，手指順著流程慢慢劃過，忽然站起來，“調！把停運裝置那台明火加熱器拆過來，臨時頂上。”

一語定音。投產的鐘聲，保住了。

2025年，中石油首個自主設計、自主建設、自主運營的特高含硫淨化廠，以及國內單套處理規模最大的含硫淨化廠相繼投產。羅斌輾轉兩地，像一個救火隊長，哪裡有“硬骨頭”，他就出現在哪裡。至今，他親手參與過國內12套天然氣淨化裝置的首次投產，拔掉生產“釘子”30余項，攻克技術堡壘20多個。

“傳”下去，拿干糧換真經望徒接過接力棒

比起獎狀和榮譽，羅斌更上心的，是另一件事：怎麼把肚子裡那點“存貨”，倒給年輕人。

安岳投產期間，每到飯點，他不去食堂，而是端著一箱泡面、零食，堵著設備廠家的工程師，給班上的小年輕“開私灶”。他嘿嘿一笑，“這叫拿干糧換真經。”

巡檢路上，他愛搞“突然襲擊”，隨手一指閥門或管線，“說，這條管介質是啥？如果破了，第一步怎麼辦？”起初，徒弟們被他問得手心冒汗，時間長了才明白，師傅的“慌亂療法”，最能讓短板無處遁形。

他搞“階梯式”培訓——技師帶高級，高級帶中級，中級帶初級。每個人都是徒弟，每個人也都是師傅。技能水平像台階一樣，一級一級往上托。

這些年，他手把手帶出的徒弟裡，3人當了班長，3人評上高級技師，4人成了技師。徒弟趙洋在全國競賽中捧回銀牌，羅斌當時板著臉說“還能更好”，可手機相冊裡，那張徒弟領獎的照片，一直沒舍得刪。

2014年，他加入集團公司唯一的天然氣淨化技能專家工作室。從此，他的陣地又多了一個，那就是講台。面對即將奔赴海內外新區的石油人和剛出校門的新人，他把攢了半輩子的“干貨”全倒出來，年均授課上百課時。有人逗他，“不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他難得開玩笑，“我巴不得他們明天就把我拍在沙灘上。”

賽場上的年輕人，還在緊張地盯著參數曲線。

羅斌靜靜站在身后，像一棵扎了28年的樹。他明白，技術的傳遞，其實從來不需要什麼隆重的儀式。就像當年師傅把手指向管線，今天他把手指向屏幕。一代人把裝置摸透了，把經驗攢實了，然后輕輕交到下一代手上，就這麼簡單。

這條路，還很長。但羅斌相信，會有更多人，像他一樣，一步一個腳印，踏實、沉默、滾燙地，走下去。（趙明銳 雷國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