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7日清晨，送考儀式上，張桂梅和高三考生在唱歌。 　　人民網記者 李發興攝

　　2026年高考首日，朝陽欲升。雲南麗江華坪女子高級中學的院壩內，學生們身穿紅色校服快步跑進教學樓，像一陣風，又如同紅色的河流。

　　“請大家記著，女高精神，百折不撓，頑強拼搏。祝我們的高三學子旗開得勝，馬到成功，金榜題名！加油！”三樓，一隻伸出窗口的小喇叭，傳來張桂梅響亮的鼓勵聲。這是華坪女高黨支部書記、校長張桂梅連續送考的第十六年。152名高三女孩，在她的陪伴下走進高考的考場。

　　今年也是華坪女高建校的第十八年。當年條件簡朴的學校，已然成為庇護大山女孩的一方天地。高考前，女高學生的狀態如何？張桂梅如何陪伴孩子們走向新的起點？

　　高考前最后一晚

　　“讓女孩們自信一點，輕鬆地、勇敢地踏上考場”

　　“噠、噠、噠、噠……”水泥地面反射著白光，一雙“黑布鞋”一步步踩在台階上，節奏並不快。張桂梅手裡拿著筆和考勤本，穿梭在教室間。這是高考前最后一晚的第二節晚自習。但對張桂梅來說，每晚查課都是如此。

　　女高的三層教學樓，張桂梅每天要走八九遍，“能走一萬多步”。走進晚自習的教室，她沒有出聲，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表情有些嚴肅。發現有學生走神了，她就輕輕地拍一拍這個女孩。走進畢業班，她一句叮囑都沒說。

　　“不問問准考証、身份証、文具准備得怎麼樣嗎？”記者有些好奇。

　　“不問，一多問就容易哭，我不想她們哭。”張桂梅一邊說著“自己管自己”的嚴厲話語，一邊又悄悄地訴說擔心。她擔心孩子們或害怕或不舍，哭成一片，影響參加高考的那股“精氣神”。

　　別看張桂梅好像啥也不問，實際上，她早在5月初就把參加高考的事安排得清楚周到。召開教職工會議時，從學生考前飲食營養，到最后階段學習安排，再到租車送考等事宜，張桂梅早早就安排好了。

　　年輕的女孩子喜歡吃點好吃的解解饞。雖然高考前要保持營養均衡，但張桂梅也努力滿足她們。於是，食堂裡，張桂梅一如既往舉著喇叭語氣嚴厲，但女高的晚餐裡卻悄悄加上了香噴噴的雞腿、雞排，偶爾還有漢堡。為了鼓勵學生們，張桂梅跟教師商量，決定考前為全校學生每人買一雙新鞋，對於高三學生，這是學校送的最后一份禮物。

　　“我想讓女孩們自信一點，輕鬆地、勇敢地踏上考場。”張桂梅說。

　　6月5日，張桂梅拿著一包煮好的粽子來到學校，在每個班級門口用紅繩將粽子挂起來。她說，孩子們碰一碰，這不就是一舉高“粽”嘛！

　　高一高二學生攜紅梅送考

　　“她們的聲音不一定最優美，但很純粹”

　　連續送考16年，絕大多數孩子的父母無法到場送考，但張桂梅說，有學校老師的全程陪伴，這是一種跨越親情的愛。

　　6月7日早上7時，隻見一片紅色“嘩啦啦”涌出教學樓。院壩裡列隊整齊，高一高二的學生雙手拿著紅梅，老師們拿著向日葵，有的女老師還穿上紅色的旗袍。

　　送考儀式開始，女孩們用清澈、嘹亮的歌聲，唱著她們如紅梅般怒放的生命。“她們的聲音不一定最優美，但很純粹。”音樂教師龍立萍說。

　　華坪女高建校時隻有一棟教學樓，吃飯、上廁所都在校外，條件很艱苦。不到半年，17名員工剩下8人，有6名黨員。張桂梅把黨員組織在一起：“我們要堅守教育扶貧的陣地。”這句承諾，他們堅持到了現在。

　　在女高任教18年的教師張紅瓊，格外懷念那段艱苦奮斗的經歷。“條件差，但我們精神頭不差。”張紅瓊說。

　　有了堅定的信仰，選擇就不會出錯，這也是張桂梅希望教會孩子們的。她相信，接受女高3年培養的女孩，能在迷茫時知道怎麼做。

　　連續送考第十六年，張桂梅也擔心，會不會有點“沒意思”。一周前，她向教師提出要求：“敢上的，來跳一段，給孩子們解解壓。”考前一天，6名教師在院壩裡排練起舞蹈。

　　7日早上，送考儀式順利進行。當高三學生列隊跑向送考車輛時，其余學生揮舞手中的花朵，齊聲吶喊：“學姐，加油！”一片鼓勁聲中，張桂梅跟著隊伍最后上車，前往考場。

　　山與山之間，10分鐘與30年

　　“女高的孩子們讓我忘記了時間”

　　華坪女高坐落在獅子山上，考點華坪縣第一中學則在另一座山上。一路上，沉浸在女孩們齊唱的歌聲中，張桂梅好像忘了路上的顛簸。10多分鐘后，考點到了。

　　車上，記者看到有的女孩轉頭看著車外，臉色不太對。“不擔心。誰考試不緊張？我高考時，緊張到連自己名字差點都忘了。”張桂梅安慰道。可出發前，她還跟醫生悄悄說，自己早上血壓有點高。

　　這山到那山的送考路，張桂梅年年都走。只要考試沒結束，只要學生去考場，她一定會陪到最后一刻。等在考場外，心裡像“烙餅”：隔一會兒看一眼手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張紅瓊有一次陪張桂梅等著，印象最深的是張桂梅看到考完的孩子們跑出來的場景，飛奔的女孩，像一隻隻輕盈的乳燕。“張老師看見孩子臉上的表情，知道考得還行，終於舒了一口氣。”張紅瓊回憶。

　　10多分鐘的送考路上，張桂梅陪伴一屆又一屆女孩們走上考場。可她在山與山、溝與谷之間，走了30年。1996年，張桂梅因家庭變故從雲南大理調到華坪教書。她忘記悲痛，為了山區教育投入全部精力，但身體卻響起“警鐘”，住進醫院。1998年華坪縣婦女代表大會上，全縣代表和縣領導為她捐款治病。她下定決心，要用教育的力量幫助大山裡的女孩，回饋這裡的百姓。

　　華坪女高建校伊始就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家長會”開在學生家裡。18年來，張桂梅堅持遍訪女高學生的家庭。有一次，她去寧蒗彝族自治縣的一個山溝裡家訪，回程時體力不支，怎麼也上不去一個大坡。學生的爸爸牽來家裡一匹老馬。她伏在馬上，被顛得東倒西歪，才勉強上坡。

　　走進過大山，張桂梅更懂山裡孩子的期盼。在考點外等待時，張桂梅盤算起今年暑假的安排：先帶孩子們出去研學，開闊眼界，隨后回來，趁休息時把100多名准高三生的家跑遍。最遠的一名學生，家住“三江並流”大山深處，單邊行程就有三四百公裡。

　　這朵盛開的紅梅，不懼嚴寒與霜雪，用30年光陰，喚醒大山裡的花朵，綻放在天地間。“女高的孩子們讓我忘記了時間。只要她們需要，有多少余熱，我就要繼續發多少光。”張桂梅說。

　　（本報記者楊麗娟、王靖遠、鄭薛飛騰參與採寫）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08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