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低空經濟產業發展有限公司試飛無人機。 　　葉曉雨攝

北京晶格領域半導體有限公司科研人員在做實驗。 　　晶格領域公司供圖

桑勝波（后）與團隊成員分析實驗結果。 　　劉姿嫻攝

　　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關鍵在科技自立自強。我國科技隊伍蘊藏著巨大創新潛能，關鍵是要通過深化科技體制改革把這種潛能有效釋放出來。

　　2021年5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科學院第二十次院士大會、中國工程院第十五次院士大會、中國科協第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指出：“要真研究問題，讓那些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的科技領軍人才挂帥出征，推行技術總師負責制、經費包干制、信用承諾制，做到不論資歷、不設門檻，讓有真才實學的科技人員英雄有用武之地！”

　　改革激發活力。2025年全球高被引科學家名單顯示，我國內地上榜者達1406人次，佔全球比例19.7%，較2014年的111人次增長10余倍。同年，我國國家創新指數綜合排名世界第九位，較2012年提升11個位次。

　　在今年5月30日第十個全國科技工作者日到來之際，記者深入北京、山西、四川等地探訪，看技術總師負責制、經費包干制、信用承諾制如何激活科技創新“一池春水”，助力科技領軍人才挂帥出征。

　　

　　四川試點技術總師負責制——

　　請專家“當家”，向總師“放權”

　　本報記者  游  儀

　　耳畔嗡鳴，飛行器垂直升空，凌空懸停，螺旋槳高速旋轉。

　　今年2月，四川成都主城區首次進行eVTOL（電動垂直起降飛行器）載人驗証飛行，飛行器在距地面80米高空停留約10分鐘后平安降落。這是艾毅擔任四川省低空經濟產業發展有限公司技術總師后牽頭的重點項目。

　　“低空經濟飛出新高度，得益於科技體制改革賦能。”艾毅長期擔任中國民用航空飛行學院空中交通管理學院低空數智化研究所主任，此前也曾多次協助企業開展技術成果轉化。彼時，他通常作為技術顧問提供決策參考，話語權有限，限制了好點子落地。

　　2025年7月，四川省委組織部、四川省經濟和信息化廳等部門印發文件，每年從省內外高校、科研院所選聘200名左右應用科學領域優秀人才，以專職或兼職形式到省內企業擔任技術總師，賦予其更大的技術路線決定權、經費支配權、資源調度權。作為四川省科技創新人才，艾毅入選首批技術總師。

　　從象牙塔裡的專家學者到產業一線的技術總師，艾毅有了施展拳腳的廣闊空間。“過去做項目，技術方案逐層報批，採購流程冗長。按部就班，卻可能錯過最佳窗口期。”艾毅擔任企業技術總師后，主導關鍵技術路線，還主持建設了成都市錦江區無人機主題公園“智飛中心”項目。

　　“智飛中心”項目是成都市唯一的一級低空垂直起降設施，總用地面積約2.44萬平方米，從選址布局到功能分區，從電池方案到數字底座，艾毅全權負責。

　　就拿eVTOL充換電系統來說，起初存在集中式和分布式建設兩種方案。有人從成本角度考慮，提出選定一家企業運維，成本更低。也有人站在長遠發展角度，主張保持開源模式，有利於構建開放生態。

　　綜合考慮兩種方案，艾毅最終拍板：採取“分布式為主、集中式備份”的混合路線，同時預留多家主流機型的兼容接口。

　　“技術總師能定事、肯擔事，甩開膀子安心搞科研，企業技術方案定稿時間從過去3個多月縮減到1個月左右。”四川省低空經濟產業發展有限公司董事長龍志宇介紹，技術骨干選聘時間也從半年縮短至月余。

　　企業以備案制替代層層審批，艾毅得以直接從合作單位、高校物色有經驗的工程師，快速組建了一支懂民航場道、懂低空空管、懂軟件平台的復合型團隊。

　　向科學家“放權”，請專家“當家”，企業對技術總師充分信任。今年2月，龍志宇自告奮勇，搭乘eVTOL升入高空，順利完成載人驗証飛行。“作為企業負責人，我們敢坐敢飛更有公信力。”龍志宇說，這也是以實際行動表達對技術總師的信任和支持。

　　“企業信任越大、授權越多，我肩上的擔子和責任也越重。”艾毅說，技術總師聘期2年，每年到企業的工作時間累計不少於3個月。

　　在四川，對技術總師的中期評估和期滿考核，以企業評價為主導。產才融合度不高、合作成果不明顯的，企業可提出終止合作。相關政策同時明確，在保留原單位人事關系和薪酬待遇前提下，技術總師可與企業簽訂聘用合同，依法取得相應報酬。

　　著力構建責權對等的科學管理方式，四川引導技術總師圍繞“卡脖子”難題靶向攻關，全省迄今已突破116項技術瓶頸，實現149項創新成果落地。今年，四川選聘技術總師215名，分赴20個市（州）的193家企業任職，覆蓋電子信息、裝備制造等六大優勢產業。

　　【專家觀點】

　　西南交通大學教授顏川奇：

　　高校教師和科研院所專家下沉產業一線並非新現象，但技術總師的不同之處在於，他們不僅幫企業出謀劃策，還要深度參與企業決策。身份轉換，促進工作重心轉移。

　　總師挂帥，何以攻堅破局？

　　柔性引才，實現從“項目合作”到“深度綁定”的雙向奔赴。

　　過去，企業與高校院所的合作以“項目制”居多，企業出題、專家解題，項目結束、合作終止。外聘專家“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作用發揮有限。如今，技術總師“躬身入局”，曾經的項目乙方，成為攜手並肩的事業合伙人，深度融入企業發展。

　　科學用才，實現從“技術問診”到“系統開方”的全局謀劃。

　　從一家企業到一項產業，技術總師的價值不僅在於解決單一技術問題，更在於促進產業轉型升級。他們以系統性思維加強前瞻性思考、全局性謀劃、整體性推進，聚焦企業技術痛點、產業升級難點、成果轉化堵點精准發力，為企業發展擘畫長遠藍圖。

　　生態聚才，實現從“短期輸血”到“長效服務”的動能轉換。

　　不同於過去隔著屏幕的遠程引智模式，各地探索將“外腦”資源轉化為企業決策“大腦”，有助於以事業促合作，以人才生態優化賦能營商環境，進而讓企業敢投入、專家願扎根，形成“產業吸引人才、人才賦能產業、生態留住人才”的良性循環。

　　

　　北京推廣科研經費包干制——

　　“買醬油”的錢可以“買醋”了

　　本報記者  王昊男

　　申請上千萬元的科研經費，做預算有啥要求？北京市中關村泛聯移動通信技術創新應用研究院專職副院長金毅敦拿出一份今年剛簽署的合同，細看“資金支持相關約定”這項，隻填了一個數字——3000萬元。

　　“科研經費包干制，讓科研人員從預算填表等事務性工作中解放出來，更能心無旁騖做科研。”金毅敦負責的“6G關鍵技術研發和產業生態培育”項目，總經費1.5億元，周期5年，一年一撥付，“放在過去，申請這樣規模的項目，編預算就得1個月。”

　　科研經費管得過細，曾頗受科研人員詬病。

　　“一份三四百頁的項目申請書，2/3都是預算相關說明，得按12個科目編制。”金毅敦記憶猶新，“有的項目執行時間長，連出差目的地和天數，都要提前一兩年列出來，隻得絞盡腦汁‘編’。有同事開玩笑，‘要做課題組長，先要學會財務’。”

　　科研工作具有靈感瞬間性特征，科研過程存在諸多不確定性，面對技術路線優化調整、實驗材料更新迭代、人員需求動態變化，經費預算需要及時調整。

　　“以前，每項支出都規定得很細，執行過程中調整預算很麻煩，得跟財務人員反復協調。”中國礦業大學（北京）能源與礦業學院教授張新敬說。

　　相較於制度層面看得見的條條框框，張新敬更擔心看不見的思維束縛，“由於已編報預算的限制，面對科研過程中新出現的前沿點，一些科研人員寧願保守一點。因為一旦預算執行出問題，科研項目很可能面臨無法結項的風險。”

　　打破條條框框，亟須為科研人員鬆綁。2018年，北京探索科研經費包干制改革，以信任為基礎，以成果為導向，建立負面清單，劃定制度紅線，賦予項目單位和科研人員經費使用自主權，免去了費時費力的算賬環節。

　　“‘買醬油’的錢可以‘買醋’了，只要跟‘做菜’相關就行。”張新敬打著比方，並拿自己負責的“風—儲耦合機理及減碳研究”舉例：項目2023年獲得50萬元資金支持，得益於經費“包干”，勞務費可靈活發放，張新敬的10名在校學生得以參與研究。2025年底結項時共獲得5項專利，部分專利實現轉化落地。

　　“充分放權，可不是要做‘甩手掌櫃’。”北京市科委、中關村管委會資管處處長申昊星說，既要“放得活”，還要“管得住”，主管部門先立規矩再放權，負面清單就是紅線。

　　“項目經費不得用於捐贈、投資、贊助、罰款及支付在職人員學歷性教育經費等，不得用於與研究無關的支出……”說起經費使用的負面清單，北京晶格領域半導體有限公司董事長張澤盛如數家珍。

　　2023年，張澤盛通過北京市科技新星計劃獲得60萬元資金支持。“只要不在負面清單之列，企業可自主安排使用，為科研人員節省了大量精力。”張澤盛說，成立於2020年的晶格領域公司持續加快研發攻關，制備的多款產品填補行業空白。

　　經費“鬆綁”並不意味著科研人員可以“鬆口氣”。金毅敦直言，“感覺比原來壓力還大。”他負責的6G項目經費使用靈活，但考核很“硬核”。每年年初，團隊要和北京市科委、中關村管委會共同商定年度目標，年底由專家驗收。

　　“每年都要拿出標志性成果。”金毅敦說，目前，所在單位申請的6G技術專利已超過64項，項目相關成果連續三年入選中關村論壇年會重大科技成果。

　　減少過程干預，強化結果導向，這種“鬆綁+增壓”的設計，正是北京市科研經費包干制的改革邏輯。“科研人員不再被預算科目捆住手腳，但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科研成果。”申昊星表示。

　　科研減負，創新加速。北京市科研經費包干制改革覆蓋面持續擴大，目前已在全市自然科學基金項目全面推行，惠及近千家單位3.5萬余名科研人員。

　　【專家觀點】

　　北京科技審評中心主任李曉磊：

　　科學研究是一項探索未知的事業，不可能“未卜先知”，必須充分尊重科學研究靈感瞬間性、方式隨意性、路徑不確定性等特點規律。

　　作為科研領域重要改革舉措，經費包干制賦予科研人員充分的經費使用自主權，最大限度簡化經費使用過程中的管理環節。經費管理時間成本減少，有助於科研人員將更多精力投入科研主業。

　　無需編制詳細預算，取消經費使用科目比例限制，可根據實際需求動態調整經費投向……科研經費包干制實施后，資源配置更靈活，有助於資金真正用在刀刃上。

　　經費包干制不是一包了之，管理鬆綁不意味著放任自流。北京市探索建立負面清單機制，明確權責劃分和禁止性支出，消除政策執行中的模糊地帶，經費使用“放得開、守得住”，幫助科研人員走好管理“平衡木”。

　　深化經費包干制改革，未來仍需在放管結合、精准施策上持續發力。為避免“一刀切”式管理，建議立足項目類型、研究領域的不同特點，採取“全包干”和“部分包干”相結合的靈活模式，推動經費包干制與“揭榜挂帥”“賽馬制”等模式結合，構建協同增效的科研創新生態。

　　

　　山西探索科研信用承諾制——

　　“一紙承諾”取代“一摞材料”

　　本報記者  付明麗

　　走進太原理工大學副校長桑勝波的辦公室，一摞沿著牆角整齊碼放的材料映入眼帘。“過去，科研項目得接受主管部門定期評審，迎檢材料日積月累堆成‘小山’。如今隻需一張承諾書，不再為繁雜瑣事勞神。”說起信用承諾制帶來的變化，桑勝波感慨。

　　桑勝波是山西省新興產業領軍人才，曾主持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和省部級重點科研項目30余個。與此前的項目不同，他去年“揭榜挂帥”的一項碳化硅材料缺陷識別及抑制關鍵技術研發項目，採取信用承諾制管理模式。

　　“科技管理善做‘減法’，把時間還給科研人員。”太原市科技局高新技術科科長趙宗強介紹，2023年以來，太原圍繞高質量轉型發展，聚焦100項產業關鍵核心技術，推進重點項目攻關“揭榜挂帥”。這些“揭榜挂帥”項目全部採取信用承諾制管理，主管部門原則上不進行評估、檢查、審計等過程性干預，隻在相應節點跟蹤項目實施進度和經費使用情況。

　　作為項目技術總師，桑勝波鄭重簽署了項目誠信承諾書，對研究時間、內容、目標、數據真實性、經費使用合法性等作出承諾。

　　“一紙承諾”取代“一摞材料”，桑勝波團隊無需像過去那樣提供前期研究成果、團隊成員職稱學歷等証明文件，如遇技術路線、經費使用、人員調整等事項，也隻需簡單備案即可。

　　把更多精力放在技術研發上，桑勝波很快組建了一支30人的跨學科攻關團隊，將為企業建設一條大尺寸碳化硅襯底生產示范線，預計年產能2萬片以上、產值5000萬元。

　　當然，“一紙承諾”不是一簽了之，落到實處要靠各項機制協同發力、層層把關——

　　第一關，學校關。2021年11月，太原理工大學出台科研誠信管理辦法，明確8類科研失信行為和11種校內處罰措施，情節嚴重的解除聘用。

　　第二關，政府關。“揭榜挂帥”項目研發經費由企業自籌和政府財政資金補助組成，資金按約定節點分批撥付，有效約束科研行為。

　　第三關，社會關。失信信息將報送至信用中國（山西太原）平台等信息共享系統，失信主體將面臨限項申報、延緩受理乃至禁止申請項目的懲戒。

　　“引導與懲戒並舉，確保信用承諾制真正具有約束力。”太原市發展改革委信用科科長詹文君介紹，信用中國（山西太原）平台匯聚全市50多個市直部門、企事業單位，全面歸集科技研發、納稅、社保等特定信用信息，並依法依規公開公示。

　　【專家觀點】

　　北京信用學會副會長兼知識產權信用專委會主任劉瑛：

　　保障時間就是保護創新能力。決不能讓科技人員把大量時間花在一些無謂活動上，花在不必要的評審評價上，花在形式主義、官僚主義的種種負擔上。

　　過去，科研項目管理存在“重審批、輕監管”傾向，從申報到結項，往往伴隨大量的表格填報、材料審核、流程周轉，給科研人員造成負擔。而即便層層設防，科研不端行為仍時有發生，這不禁令人反思：保障科研誠信，豈能單靠報材料？

　　信用承諾制，改變了層層“蓋章”“背書”的傳統模式，把科研誠信“第一責任”還給科研活動主體，通過具有法律效力和道德約束力的書面承諾，劃定具體責任、行為邊界。

　　“一紙承諾”，看似簡化前端流程，實則將管理重心從事后追責延伸至事前引導、事中監管。不是標准放鬆了，而是治理方式升級了——讓誠信者憑“一紙承諾”暢行，讓失信者為投機取巧付出代價。

　　科研誠信是學術研究的“高壓線”“生命線”和“基准線”，信用承諾制並非放任“不管”，而是在“少管”的基礎上強化管理效果。唯有自律與監督並重，方能以好制度涵養好生態。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29日 13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