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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被生活打敗,卻從未被打倒——

“勇猛”嬢嬢為普通人注入前行勇氣

2026年05月29日09:55 | 來源:四川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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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勇猛”嬢嬢為普通人注入前行勇氣

北京,皮村。

風,常年裹挾著塵土與飛機的轟鳴聲,掠過屋檐。低矮的平房逼仄而擁擠,街巷縱橫交錯,南腔北調交織著市井煙火,容納了無數異鄉打工人日復一日的生計與沉浮。

施洪麗就曾租住在這裡一間位於三樓的鐵皮小屋。月租七百元,沒有暖氣,卻安放著她在北京討生活、與文字相伴的日子。

今年5月,她的非虛構作品《嬢嬢勇猛》正式出版,作家、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梁鴻,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研究員張慧瑜等聯袂推薦。這是一部草根女性的生命紀實,記錄了施洪麗從四川鄉村到北京打拼的半生。這部作品麻辣滾燙,有滋有味,寫盡了一個中年婦女絕不內耗的人生信條:既然命不該絕,那就痛快地活。

5月11日,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獨家對話仍在北京打工的施洪麗。擺龍門陣式的交流裡,能真切觸碰到這位四川嬢嬢身上最動人的特質:堅韌、柔軟,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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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滋養,性子裡自帶鋒芒

1971年,施洪麗出生在四川簡陽鄉下。川中鄉土的煙火與人情,在她骨子裡埋下篤定的底氣:遇事不躲、遇難不慌、不扭捏、不內耗,再難的日子,咬咬牙,自己就能扛起來。

“天府之國嘛,耕地零星分布在大山的褶皺裡,靠天吃飯,勤勞與享受並駕齊驅。山與山相隔甚遠,女人嗓門大,潑辣有擔當,在四川這些都是優點。”施洪麗告訴記者。

談及母親,施洪麗滿是敬佩。在她眼裡,母親是最典型、最有擔當的農村女性。父親因不得志沾上賭博,技不如人常常吃虧受困,事后還總找借口辯解。母親從不哭鬧糾纏,也不甩手離去,自有一套通透的處事方式:適度包容,及時管教,還常用川劇《勸夫》裡的唱詞耐心開導,穩穩地撐起一大家人的日子。

也是從母親身上,施洪麗早早讀懂一個道理:女人無論身處何種境遇,都要立得住自己、守得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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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濡目染,評書戲文裡長出文字的根芽

施洪麗與文字的緣分,源於家人。

追憶兒時往事,那些畫面依舊清晰鮮活。“我外公是講評書的,母親很小就受到評書、戲文的熏陶,家裡有四大名著,《紅樓夢》還是線裝書。母親會給我們講評書戲文,還背《好了歌》《葬花吟》。當背到《葬花吟》‘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母親也會落淚。”

在故事的沉浸中長大,施洪麗打小就口齒伶俐、善於表達。“小時候,生產隊裡那些爺爺,最愛叫我,‘洪娃,過來給我們講故事’,我就會把母親教的評書段子,像秦瓊賣馬、高俅蹴鞠、三英戰呂布、夢斬涇河龍王、林黛玉焚稿斷痴情等繪聲繪色地講出來。”

年少時,她也曾揣著文學懵懂的心願。“讀初中時,我和好朋友、堂姐開始嘗試著寫小說。后來人生際遇各自變遷,小伙伴慢慢走散,那段年少一起執筆的時光也隨之擱置。但創作文學的心願一直在心裡,也記在日記裡。”

3

半生輾轉,冷暖都藏在奔波裡

從簡陽鄉村走出,施洪麗半生都在為生計奔波忙碌。她做過農民、餐廳后廚、擺攤小販、街頭擦鞋匠,常年當月嫂維持生計,在成都、北京兩座城市輾轉起伏,嘗遍了人生的酸甜苦辣。

回望在成都打拼的歲月,街頭擦鞋的那段經歷,令她終生難忘。

“當年,因生活所迫,我帶著丈夫在成都市中心擦鞋,經常被沒收東西,還會被罰款。但有個管理人員,從來不沒收我們的東西,隻用眼睛盯著我們,讓我們離開,等一會兒我們又悄悄把攤子擺上了。”

這份微不足道的體諒,藏著市井人間最朴素的善意,被她深深記在心底。后來電影《我,許可》劇組到皮村海選家政工角色,導演問及人生最難忘的小事,她說起這段過往,淚洒當場。

奔波謀生路上,她也有過迷茫頹廢的低谷時光。“我把家裡的舊書賣了,覺得文字沒有給我帶來任何收益。那段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所有的閑暇時光,我用來與老鄉斗地主,跟月嫂們吹牛、聊天、逛街,對著天空發呆,就是沒有讀書。”

在北京做月嫂期間,這份愛讀書寫字的喜好,還招來不少同行的不解與非議。“家政公司經紀人,月嫂姐妹都不看好我,說我不合群,費時耗力又沒多掙幾個錢,還數落我話癆的毛病一大堆,甚至叫我不要來干這伺候人的活……”

委屈無處訴說,她賣掉書本、不再讀書。可渾渾噩噩熬了一年,心底的空落與憋悶無處排解,她終究還是重新捧起書本,回到文字身邊。

生活的重擔,多年來也一直由她默默扛起。“我丈夫由於身體原因,沒掙過錢。”旁人有過勸說,有過不解,但施洪麗心裡自有篤定的堅守,沒有半句抱怨:“女人也可以撐起一片天。”

4

結緣皮村文學小組,遇見一群點燈的人

2017年,施洪麗加入皮村文學小組,這是一個由高校學者、作家志願者發起,面向基層打工者開展免費文學教學與創作交流的公益小組。在這裡,她遇見了一群默默為底層寫作者點燈引路的人。

“有好幾位高校老師、編輯、作家來皮村給工友免費授課。”

說起這些志願者老師,她心懷感念與敬重,尤其忘不了北大的張慧瑜老師。

“張慧瑜老師自掏腰包買筆、本子、書作為獎品,鼓勵工友寫作。還整理工友作品。端午節帶給工友們北大的粽子。我去廣州參加書展,費用也是張老師資助的。”

“大家都知道教人文的老師,除了滿肚子學問和一屋子書,其實生活很清貧。我們不好好寫作,愧對這些志願者老師。”

在文學小組系統聽課學習后,她慢慢悟到寫作的本真門道——“加入皮村文學小組,知道寫作要有畫面感,細節要細膩。少用花裡胡哨的形容詞。”

對於文字的價值,她有著普通人最清醒、最朴素的認知:“我們普通人寫下自己的日子,也是在留存一段歷史。”

讀書寫作於她,無關名利,只是發自心底的熱愛。

“我喜歡呀,沒有理由就是單純的喜歡。我最佩服福樓拜,把生命都獻給文學。讀書寫作是可以獨自完成的享受,我讀閑書、寫廢稿,心裡都是愉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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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遭重疾,經歷生死后的堅持

48歲那年,一場重病毫無征兆降臨,打亂了施洪麗原本安穩的中年生活。

突如其來的乳腺癌,一度讓她陷入絕望,治療費用不菲。“醫生說花幾十萬元也不一定治好,我擔心人財兩空,成天胡思亂想。”

手術、化療一步步熬過來,即便已經臨床治愈六年,抗癌藥的副作用始終消不掉。“抗癌藥的副作用非常大,哪怕過了六年,心肌損傷、肝功異常、牙齒脫落、頭暈疲憊,都沒緩解。”

但施洪麗最終還是憑借骨子裡的“勇猛”闖過了這道生死坎,心裡的害怕和難過也漸漸消散。“我的悲傷恐懼很快就過去了,宇宙都會爆炸,何況人呢?不管生活怎麼樣,太陽明天照常升起。”

年紀大了,加上治病留下的后遺症,如今合適的活兒越來越難找。她對生活沒什麼奢求,過得簡單朴素就行。

“我把生活費壓到最低,三個饅頭就能對付一天。實在在外做不動工,就回鄉下老家,半耕半讀。只要還能寫東西,再難的日子我都能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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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作品,活出真正的勇猛

《嬢嬢勇猛》出版后,收獲諸多名家認可與讀者好評,但施洪麗始終清醒自持,不改本色。

“幾本書都不可能改變人生,何況一本書?醍醐灌頂,也抵不過開門七件事,但書中的思想就像一粒種子,悄無聲息地鑽進我的腦海,對抗生活的瑣碎、死亡的威脅。”她依舊淡然篤定,“我還是以前的施洪麗。”

她也坦然看待自己的文字:不完美,泥沙俱下,但足夠真實、足夠接地氣。

心中的故事還沒寫完,眼下還有四個題材正在慢慢打磨完善:

“一個寫我們村百年變遷,一個是傳銷題材,一個是我照顧的寶寶成長日記,一個是我和母親的和解。”

在她心裡,真正的勇猛,從來不是轟轟烈烈、驚天動地。

“一個女人到生命盡頭,還在辛勤勞作、養家糊口、撐起一片天,這就是勇猛。羅曼·羅蘭說,認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熱愛生活,這就是英雄主義。”

歷經半生風雨、跨過生死難關,她也想對所有在生活裡默默硬扛、獨自承壓的中年女性,說一句心裡話:

“明天和意外真的不知道哪一個先來。時不我待,做一些自己覺得快樂有意義的事,值得。”

□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肖姍姍

(責編:袁菡苓、高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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