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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我想你”,中國人更願說……

——從《給阿嬤的情書》看中式表達之美

本報記者 陳靜文
2026年05月21日10:11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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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州華僑博物館內,“百年僑批 光影同行——《給阿嬤的情書》電影專題道具展”正在展出。圖為電影中葉淑柔寫給丈夫的信。
  圖源:廣州華僑博物館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口碑破圈,無數觀眾被半個多世紀前的“車馬慢”擊中內心。一封封僑批家書跨越山海,言有盡而意無窮,道盡半生思念與人間情義,使得人們走出影院后,反復回味依然動容。

  這些家書的后勁為什麼這麼大?電影文本反映出中國文學、中國語言、中國文化怎樣的特質?本報記者就此採訪了河北大學文學院教授李俊勇、中國藝術研究院電影電視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劉斐,請他們品讀光影裡含蓄內斂的中式表達。

  

  中國文學:托物興詞 紙短情長

  記者:往來於南洋與潮汕的僑批,構成了影片核心敘事脈絡。李教授,首先想和您聊聊電影裡的家書文字。最打動我的,是那句“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圓如玉墜,仿若身在故鄉,似與你並肩共賞”。片中人物用潮汕話反復輕聲吟誦,太優美了。明明是想表達思念,卻不直說“我好想你”,而是寫江月、寫故鄉、寫“似與你並肩”。這是什麼手法?

  李俊勇:這是中國古典詩論中“興”的手法。《周禮·春官》最早提出“六詩”——風、賦、比、興、雅、頌,到漢代《毛詩序》將其確立為“詩六義”,其中賦、比、興是最核心的三種表現手法。朱熹在《詩集傳》中對“興”做了經典闡釋:“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也。”又說“興則托物興辭”。簡單說,就是不直抒胸臆,先借他物起興,再引出心中情意。

  木生(南枝)想說“我想你了”,但落筆變成“江上升明月,圓如玉墜”。“他物”是什麼?是月。月亮圓如玉墜,圓月象征團圓,於是“托物興詞”,引出對故鄉和妻子的思念。再進一步,“仿若身在故鄉,似與你並肩共賞”——月是我見,同時也是你想我時見的那一輪。

  中國人喜歡望月懷遠,從張九齡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到蘇軾的“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這條文脈,木生(南枝)接上了。

  記者:說到月亮,不少現代歌詞中也有這樣的借景抒情,比如膾炙人口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更經典的《送別》,同樣以景寫情,意境悠遠典雅。它們是否傳承了同一種中式表達傳統?

  劉斐:對,很多歌詞繼承和弘揚了古典詩詞托物比興的傳統。《送別》以長亭、古道、芳草等意象寄托離愁別緒,《月亮代表我的心》以月亮喻指深情,是一個頗具朦朧美的回答。以物象承載千言萬語,這是中式表達從古至今一脈相承的智慧與審美性。

  記者:如何理解這種審美性?為什麼中國人偏愛“托物興詞”的表達?直接說不好嗎?

  李俊勇:這就要說到中國文學“含蓄內斂”的審美特性了。中國古代詩文很早就形成了重視含蓄的美學傳統。魏晉南北朝時,劉勰在《文心雕龍》中說“比顯而興隱”,意思是比(打比方、比喻)的手法比較直白外露,而興(托物起興)的手法更為含蓄隱微。明代李東陽也指出,比興“托物寓情”,“正言直述則易於窮盡而難於感發”。

  說白了,最深切的情感往往不宜直說,說出來反而輕了。“我想你”3個字,說完就完了。而有了寄托,才能“言有盡而意無窮”,才可以反復形容摹寫,可以多個角度諷詠,意韻悠長的感覺,就出來了。

  記者:除了詩情畫意的含蓄情話,影片家書中還有許多質朴家常,娓娓道來。狄功老師就曾帶著學習中文的孩子們從中“找相思”、理解相思。比如淑柔在信中寫“冬至將至,雖你未能歸,冬至丸亦留你一份”,又說“打了新棉被,眠床燒燒,不畏天寒,你免挂念”。明明是想念丈夫,嘴上卻說冬至留丸、打新棉被。這種表達方式,感覺“特中國”,與咱們的文學傳統有什麼淵源?

  李俊勇:這兩句家書,是中國詩教精髓的生動體現。“冬至留丸”是典型的“哀而不傷”——孔子在《論語·八佾》中評價《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主張情感需有節制,快樂真實而不放縱,悲哀真切而不失控。孔子強調,哀樂之情,都要有節制。你看淑柔這句——丈夫遠在暹羅,她一個人帶孩子過冬至,心裡不難過嗎?難過。可她不寫“我想你想到痛哭不止”,而是將深深的思念化作一句家常,克制有度,這便是“哀而不傷”的美感。

  《禮記·經解》記載孔子論六經教化,提出“溫柔敦厚”的詩教宗旨,強調情感表達溫潤柔和、含蓄委婉。淑柔的家書正合此旨:不訴牽挂,隻講近況——“打了棉被,特暖和,天冷也不怕”,最后以“你免挂念”4字收束,將惦念、體貼與克制盡數藏於其中,含蓄溫婉、意蘊深厚。這是“詩教”在家書裡的生動體現。

  記者:有網友說電影裡的書信是“把滾燙的念想放涼了再寫”,原來這是一種深刻的文化自覺。

  李俊勇:正是。中國文學從《詩經》《楚辭》一路走來,始終珍視“含蓄”這一美學品格。文學之美在於“有盡之言”之外的“無窮之意”。詩如此,文如此,信亦如此。淑柔那句“冬至丸留你一份”,木生(南枝)那句“江上升明月,圓如玉墜”,表面上是家常話,骨子裡卻是千載文教滋養出的審美自覺。她們沒有在寫詩,但她們活在了詩的境界裡。

  中國文化:含蓄克制 堅韌篤行

  記者:除了家書裡優美的情話,電影裡主人公的台詞,也是值得解讀的中式表達文本。台詞的第一個特點,依然是托物,也是務實。比如淑柔得知木生早已去世時,隻說“我去洗橄欖”﹔聽完南枝的自白信,說“橄欖菜涼了沒,我去看看”“趕快裝,裝好去坐飛機”﹔暮年與南枝相見,二人的對白也是“橄欖好吃,先苦后甘”“上次給你寄的咸豬肉好吃嗎?好吃我就再寄。”李教授,您怎麼看待這種質朴的台詞設計?

  李俊勇:這是“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最高境界:將濃烈的情緒化作輕柔的筆觸。胸中縱有萬千溝壑,行止依然合乎規矩,聚焦眼前的日常生活。很多觀眾預判,淑柔知道真相后,去看橄欖菜涼了沒有的時候,會在雨中摔倒。但她沒有,她穩住了,穩穩地讓自己激蕩的情緒緩緩而堅定地流出——即刻決定飛去泰國。這讓我想到東晉時期淝水之戰后,謝安緩緩說出“小兒輩大破賊”時的淡定,真是同樣值得慨嘆。

  《毛詩序》說“發乎情,止乎禮義”——感情可以發端於自然本心,但表達方式要合乎禮儀規范。這種克制不是虛偽矯飾,也不是壓抑自我,而是文化教養之下體諒他人、溫潤自持的更高層次的美感。

  記者:橄欖、木棉花、咸豬肉、自行車等日常物件,不僅是推動情節發展的線索,也是角色之間維系情感的重要載體。這些物象選取具有哪些特點?在中式文學敘事與情感表達中發揮怎樣的作用?

  劉斐:這些物象都是吃的、用的、每天都離不開的尋常物件,完全融入日常生活邏輯,自然不刻意,而非被強行拔高的文化符號。

  這些都是最朴素的家常滋味。我還注意到,影片中的茶杯——演員們身處潮汕家鄉時,幾乎是在每個段落中都必喝工夫茶。不需要給特寫鏡頭,中國傳統文化就這樣很自然地嵌入其中。

  以小物寄深情,以日常載大義,這是中式“托物言志”表達特色的影視體現。這些物件蒙上一層平民的生活邏輯、智慧與幽默,折射出人物對生活的熱愛和創造智慧,也默默串聯起歲月與牽挂,由此成為無聲的文本,我認為是比台詞更鮮活也更有力的抒情。

  記者:我注意到台詞設計的第二個特點是,人物面對變故時格外克制隱忍、體恤他人。譬如中年淑柔誤以為丈夫已在海外另娶,隻淡淡地說“這麼久才告訴我”,隨后掩面而泣﹔晚年得知木生早已離世后,說“留下這麼多小孩,她(南枝)一個人怎麼養”。這份隱忍與善良,是否也映射出民族的部分性格底色?

  劉斐:是。這些情節和台詞細節,恰恰體現出民眾敘事文本的可貴。很多時候,歷史的書寫聚焦王侯將相、才子佳人,是一種精英敘事。而以小人物為主角和行動視角的影片,真正扎根普通百姓、家庭與家族的生活和情感,愛情、友情、愛國情、同胞情、俠義、大愛,盡在其中。善良體恤、吃苦耐勞、仗義無畏,是代代中華兒女踏實實干、樂觀面對生活的真實品格彰顯。

  類似這樣的表達,把大量情緒留白給觀眾,觀眾自會在自己的腦海中補足,或者融入自己的情緒,進一步推高文本的感染力。這也是大家覺得這部電影“后勁大”的原因之一。

  中國風骨:情義為大 家國同心

  記者:本片是以一句話開頭並奠定基調的,黑底大銀幕上寫著:“阿嬤說:做人得有情義,無情無義的人不能交往。”這種情義優先的處世觀,如何構成了中式社會的文化底色?

  劉斐:“情義”二字,折射出中國人面對災難與變故的精神內核。整個故事的內核是悲劇,尋找親人時隱約預感異常,最終發現故人早已因意外去世。一同水落石出的,是超越時空的物質與精神聯結:木生曾救南枝父親,南枝便默默守護其妻子兒女18年,更從素未謀面的淑柔身上學會堅韌與擔當。以小家庭的悲劇折射人性之善與大情大義。這份超越家庭倫理的情義與俠義,至今仍有講述價值,是比個人英雄更動人的英雄主義,也是中式社會最珍貴的文化底色。

  記者:一邊是淑柔用愛和堅韌,一個人守好小家,養育3個子女﹔另一邊是木生身在異鄉賣力賺錢,不叫苦不叫累,遇到火災都隱瞞不說。為什麼家書大多“報喜不報憂”?甚至,南枝對木生死訊的隱瞞,同樣是極致的“報喜不報憂”。這些平安批、問安信的表達習慣,根植於中式家庭怎樣的責任觀念?

  劉斐:在那個車馬慢、書信遠的年代,一句話要隔很久才能送到。多說一句苦,就會讓家裡人懸心幾個月。報喜不報憂不是欺瞞,而是不想讓遠方的人牽挂,是把苦難自己扛、把安穩留給家人的責任。這種表達,和影片的克制敘事一脈相承,是藏在含蓄裡的深情,也是中式家庭血脈相連的情感邏輯。

  記者:情感和擔當是內隱的,娓娓道來的日常生活是外顯的,是否也和寫信寄信的過程有關?在中國古代和近代南洋僑鄉,許多寫信人和收信人並不識字,要靠書信代筆人把方言和口述語,轉化成簡潔、含蓄、略帶文採的寥寥幾行書面語。這一轉換過程,對書信文本有何影響?

  劉斐:書面語為日常表達帶來了更大的張力。所謂言簡義豐、紙短情長,極簡的文字承載濃烈的情意,裝著無盡思念、體諒、堅韌和責任。這是中式書信的張力所在,也是其動人之處。

  僑批尤其如此,所謂銀信合一,就是一邊報平安,一邊寄錢養家。鴉片戰爭后,下南洋的中國僑民,持續往家鄉寄僑批,成為近代中國重要的外匯來源。那一封封留存下來的真實僑批,有的叮囑妻子收到錢后去贖回女兒,有的寫明匯款用於支援前線。1864—1980年,全國總計收到超3000萬封僑批,華僑匯款累計約108億美元,為民族繁榮、國家振興做出了巨大貢獻。

  這種家國一體觀念,朴素而熾熱。華僑的愛國心、民族情,都藏在寥寥幾行家書的字裡行間。雖是小文本,實在沉甸甸。

  記者:所以有人說,中國的語言文字不只是傳遞信息的工具,更是“情義的容器”,就像景德鎮的瓷器,盛了滾燙的水,捧著卻不燙手。

  李俊勇:是。總結來說,言淺,情深﹔文短,意長。這,就是中式表達。

  記者:從電影藝術與文化傳播的角度看,這樣的中式表達,對於今天講好中國故事有何啟示?

  劉斐:其實,我們不必刻意把“中式內斂”標簽化,也不必把表達風格簡單二分為“內斂—直白”的對立。《給阿嬤的情書》之所以動人,根本在於它回歸最朴素的民眾敘事,堅守本真的情義價值。影片沒有故意煽情、歇斯底裡,僅以質朴文本,呈現普通人的堅韌、情義和守望相助,讓電影成為近乎透明的媒介,觀感真實、直擊人心、回味悠長。

  當下文藝創作中,在書寫困境、僵局時,常常賦予角色戲劇化的反應,而這部影片則提供了另一種情感與敘事可能。它用新大眾文藝的形式,通過素人演員的表演,呈現出具有普遍性、卻較少被關注和講述的國人情感反應模式。如何講好歷史、傳統文化與一方民眾的精神氣質?《給阿嬤的情書》憑借含蓄克制的中式表達,提供了可借鑒的思路。

(責編:羅昱、高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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