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光燦

福建泉州人，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教授，中國量子光學和量子信息科學的開拓者之一。他長期從事量子光學與量子信息的教學和科研工作，率先將量子光學理論體系引入國內，推動我國量子信息科學發展。曾獲國家自然科學獎二等獎、何梁何利基金科學與技術進步獎等榮譽。

2026年以來，國內量子科技產業融資呈爆發式增長，僅一季度的全行業融資額已超過2025年全年總和。這被媒體普遍解讀為量子科技正在加速產業化。量子科技的產業化進程究竟走到哪一步了？這是當前制定相關產業政策的認知基礎，但要得到具體且可信的答案卻並不容易——公開材料中有的表述含糊不清，如“有望實現從技術突破到產業化落地的關鍵跨越”﹔有的真偽難辨，如至少數十家企業公開發布量子科技產品或自稱獲得商業訂單。

帶著問題，川觀智庫研究員專訪了中國量子研究開拓者和領軍科學家之一，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教授郭光燦。在一個多小時對話中，他始終保持著科學家的理性和坦誠，既分享了對量子科技產業化進展的最新觀察，也圍繞產業培育給出了對策建議。

量子計算最有可能帶來顛覆性變革

●量子計算當前遠未達到商用階段，做出通用量子計算機才具備市場開發條件

●通用量子計算機的出現，將使人工智能擺脫算力瓶頸

●距離通用量子計算機面世，大概還有10年

川觀智庫：有觀點認為，目前量子科技整體處在產業化驗証期。

郭光燦：差不多，大致處於這個階段，但這樣說不夠准確，不同應用領域的進展是不一樣的。

川觀智庫：麥肯錫近期一篇報告預計到2035年，量子科技三個核心應用領域——量子計算、量子通信、量子精密測量合計全球收入將達到970億美元，其中量子計算將佔據主導，年收入約720億美元，量子通信和量子精密測量分別為150億和100億美元。這個預測靠譜嗎？

郭光燦：我對這方面沒有做過研究。考慮到現在發展非常快，2035年如果達到這個水平也是不讓人吃驚的。那時通用量子計算機應該已經出現了，所以量子計算確實會佔據主導。具體收入數據不好說，但量子計算確實會是量子科技中應用最廣、最有可能給人類社會發展帶來顛覆性變革的應用領域。

川觀智庫：量子計算帶來的“顛覆性變革”，具體指什麼？郭光燦：本質上是計算機數據處理速度大幅提升。很多需要計算的行業，都會受到顛覆性影響。比如計算能力是當前人工智能發展的瓶頸問題。現在摩爾定律正在逼近它的極限，人類正在接近電子計算機發展的天花板。而通用量子計算機，可讓人工智能發展擺脫算力瓶頸，且耗能遠低於電子計算機。另外比如藥物研發，過去通常需數年篩選出一款新藥，用量子計算可能隻需很短時間。

川觀智庫：這種數據處理速度的提升究竟有多大？公開材料稱“遠不止10倍、100倍”，那是1000倍，還是更多？

郭光燦：是指數級增長，2的N次方。其中“N”是量子邏輯比特的數量，量子邏輯比特是通用量子計算機的基本計算單元。一台通用量子計算機至少需要1000個量子邏輯比特，速度提升至少是2的1000次方，這個數字非常巨大。

川觀智庫：關於量子計算的產業化進展，我看到兩種公開說法：一種認為量子計算技術發展遠沒有達到市場期望的商用階段，還處於從原型機驗証向專用模擬機研制階段過渡﹔另一種認為它已經落地實現了商業化運用。哪種說法更貼近實際？

郭光燦：前一種更貼近實際，“從原型機驗証向專用模擬機研制階段過渡”這個說法是可以的。這裡的專用模擬機是指針對特定應用場景去做量子計算，但還做不到像通用計算機那樣“什麼都能算”。

確實有量子計算產品已經賣出去了，但買家買來也是試用，論証它是不是可行、是不是能用來解決所在行業領域的難題。當然現在量子計算機能計算一些真實題目，但這些題目“超算”（注：超級計算機，運算速度極快的一類電子計算機）也能算，量子計算可能會算得更快一些，但算力優勢還不夠明顯。現在電子計算機攻破不了的公開密鑰，量子計算機也還不能攻破，所以還不能說全面超越了電子計算機。考慮到成本控制等因素，量子計算機暫時還不適合大規模商用。等到做出通用量子計算機、能夠解決電子計算機解決不了的問題時，才算是具備市場開發的條件。

好消息是人工智能技術對量子計算機研究的推動作用非常大。過去估計需要1000個量子物理比特才能夠做成1個量子邏輯比特。做成一台通用量子計算機至少要1000個量子邏輯比特，等於是要100萬個量子物理比特。但是現在人工智能可以幫助科學家設計優化編碼方案，大大減少了量子物理比特的需求量。最新研究認為大概只要2萬個量子物理比特，就能夠做出一台通用量子計算機了。

川觀智庫：在人工智能技術輔助下，通用量子計算機什麼時候能面世？

郭光燦：大概10年以后。

量子精密測量最有可能率先大規模商業化

●因產品價格、技術門檻相對較低，預計量子精密測量3到5年能實現規模化商用

●量子保密通信距離規模化商用大概還需要5到10年

●只要貼上“量子保密通信”標簽就宣傳產品絕對安全，這不科學

川觀智庫：量子科技三個主要應用領域中，最有可能率先大規模商業化應用的是哪個？

郭光燦：量子精密測量，預計3到5年能實現。它的產品價格、技術門檻相對低一些，產業化進度會快一點，而且應用市場會非常廣。精密測量的核心就是傳感器，當前傳感器已廣泛用於各行業，而量子傳感器的測量精度、靈敏度更高，比如說目前電網使用的傳感器，可能測不出一些微小但蘊藏風險的電壓波動，量子傳感器就可以﹔醫療領域，癌症發展早期有些癌細胞在身體中的含量很小，傳統手段測不到，用量子精密測量就可以發現﹔基礎設施探傷中，量子傳感器能夠測到橋梁的一些細小振動，從而做好風險預警，提高橋梁使用的安全可靠性。

川觀智庫：這些應用目前產業化進展到哪一步了？另外您提到量子精密測量的規模化商用還需要3到5年，如何看待已發布的產品？

郭光燦：就量子精密測量來說，總體上進入市場試用階段了。量子傳感器已在真實電網中試用﹔醫療領域也有相關團隊與北京、安徽等地醫院合作，目前看試用效果很好，可以提高乳腺癌等部分癌症的早期篩查准確率。但是除了效果以外，產品能不能被市場廣泛接受，還取決於價格能不能更低、尺寸能不能更小等。如果各項要求都能達到，產品又便宜又好，市場自然就打開了。眼下還在努力過程中。現在是有一些產品在給相關單位試用，但要說實現規模化銷售的產品，我還沒有看到。

川觀智庫：除了量子計算、量子精密測量，三大主要應用領域中還有量子通信。

郭光燦：“量子通信”這個名詞大家都在使用，但它其實是錯誤的，因為通信仍然是經典通信，只是以前用傳統密鑰不夠安全，我們改用量子密鑰來加密，所以應該叫“量子保密通信”。它的核心是利用量子特性產生不可破譯的密鑰，來確保經典通信的安全。

現在量子密鑰有兩種類型，一種是用物理辦法，英文縮寫QKD，通過量子態給通信雙方分發密鑰，只要有人竊聽就會干擾量子態導致被發現，通信雙方就知道不安全從而棄用。這種辦法的安全性，在理論上已經得到嚴格証明。但在實踐中它還是可能會存在漏洞，可能被人利用導致竊聽無法被及時發現。所以用物理辦法來傳密鑰也不是絕對安全，隻有把所有漏洞都堵住，同時確認未被竊聽的QKD才能保証通信的安全性。另一種是用數學辦法，英文縮寫PQC，它用復雜函數來做公開密鑰，復雜到量子計算機用目前最強的算法也攻破不了。所以我們認為它是抗量子計算工具，在目前技術條件下可以認為是安全的。但也不排除未來如果出現更強大的量子算法，也有可能會攻破PQC，倒逼我們去進一步開發更好的PQC。

現在有個不好的傾向是，只要貼上“量子保密通信”標簽就宣傳是絕對安全的，這不科學。不管QKD還是PQC，都不是靈丹妙藥。到底有沒有達到安全標准，需要有科學的驗証手段來確定。沒有嚴格檢查，誰也不知道是否安全，相關單位也就不敢用它。

川觀智庫：量子保密通信距離產業化還有多遠？郭光燦：規模化商用大概還需要5到10年，PQC可能率先落地。目前已有產品開始銷售，也有一些單位在試用，包括金融行業等，但暫時都沒有大規模推廣。業界除了繼續提升保密通信效果，也在努力降成本，盡可能讓量子保密通信的使用門檻更低。

做好產業前瞻布局，政府層面有一些“當務之急”

●要支持那些有清晰目標市場、有技術實力的初創公司，切忌“撒胡椒面”

●要注重早期應用場景，推動數字新基建和量子科技結合是一個很好的抓手

●四川完全可以結合現有工業體系去做量子科技應用，與其他省市進行差異化競爭

川觀智庫：根據公開信息，包括四川在內，至少有超過10個省級行政區將量子科技寫入了“十五五”規劃。要做好前瞻布局，政府層面有什麼工作是當務之急？

郭光燦：政府支持要有選擇性，要支持那些有清晰目標市場、有技術實力的初創公司。這種公司往往已經做出一些初步成果，甚至產品已經在交付目標客戶試用，但它們眼下普遍還不能盈利，靠融資活著。政府去扶一把，相當於在融資基礎上給企業加個政策“雙保險”，讓它們產業化步伐能夠走得更快、更穩一些。切忌“撒胡椒面”，對所有做量子科技的公司都給支持，這樣很難做出成績。尤其現在行業受關注度高，一些企業挂個名字就敢跨界做量子科技，相關部門要做好甄別。

至於政府支持的具體方式，“給項目”“給投資”都可以。

川觀智庫：現在量子科技企業缺投資嗎？郭光燦：不太缺投資，但缺耐心資本。量子科技屬於顛覆性技術，產業化的不確定性相對更高、風險相對更大。當然總體發展趨勢是確定的，人類必然走向量子時代，只是看怎麼能走得更快一些而已。

川觀智庫：您說的“給項目”包括研發項目和應用項目？

郭光燦：對。研發項目是要支持公司提升產品關鍵指標，幫助其加快走向市場。應用項目是要給企業更多的早期應用場景。現在有些人對於顛覆性技術的態度是“等等看”，等技術成熟了再說。如果所有人都這麼想、都不敢吃螃蟹，不光自己錯失發展機遇，也會拖慢量子科技的產業化進展。這種情況就需要政府率先應用，同時動員引導更多行業來試用量子科技，來用它解決行業難題。一旦証明在某個領域能解決問題，就相當於給量子科技產業化打通一條路、打開一片新市場。

要提供早期應用場景，推動數字新基建和量子科技結合是一個很好的抓手，像數據中心、算力中心、衛星互聯網等都可以與量子科技結合。現在已經有這方面的實踐。我知道合肥市就有超算中心開始引進量子計算機，探索打造“量超融合”算力平台。量子計算機不是去替代超級計算機，而是去和超級計算機打配合，共同提升運算速度。美國也有類似探索。

川觀智庫：能否給四川推動量子科技產業化一些建議？郭光燦：目前四川量子科技產業化在全國算是中等水平，不管研發還是產業化都做出了亮點。但畢竟四川發力量子科技也就是最近10年的事，相比沿海幾個先行省市客觀上還有一定距離。不過全行業還沒有形成成熟市場，大家都有趕超機會。四川工業背景非常強，像航空航天、電子信息等產業基礎很好，個人認為四川完全可以結合現有工業體系去做量子科技應用，與其他省市差異化競爭，做其他省市沒做到的事，蹚出一條自己的路來。（川觀智庫研究員 熊筱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