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燕的生命之旅:從遷徙軌跡到與人類共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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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春天,在成都拍到的家燕。本版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城市建筑裡,能滿足燕子筑巢條件的地方越來越少。

佩戴了光敏定位儀的家燕。

田麗團隊在給家燕環志(佩戴標志物)和測量體征。

田麗在野外考察時拍下的挂在巢邊死去的雛燕。

杜雨軒在學校成立了觀鳥社團,培養孩子們愛鳥護鳥的意識。
如果說虫鳴是夏天來臨的暗語,那麼,清晨窗外、午后河邊樹梢傳來的“嘰嘰喳喳”聲,便是春天的交響樂。在中國,許多鳥類會在三四月份返回棲息地筑巢繁殖,“穿花衣”的家燕也隨著春天一同歸來。
家燕,是動物中少有的以“家”命名的鳥類。不論是在王謝堂前還是在尋常百姓家,千百年來,作為人類的伴生物種和親密朋友,它們一直習慣把家安在屋檐下。實際上,我們對家燕的了解並不多,甚至還有很多誤解。
4月1日是國際愛鳥日,近期記者採訪了家燕的3位“朋友”——他們揭秘了家燕的遷徙路線,打破了“燕南飛”的常識局限﹔在研究和觀察中,還發現了家燕的生存困境。
燕歸何處? 並非都去南方,各地種群越冬處不同
每年九十月份,我們常常能看到許多燕子在電線上排成長隊,這是它們在為秋遷進行集結。而后,成千上萬的家燕告別棲息地,振翅劃破日漸寒冷的空氣,就此飛走了。
在我們的認知中,“燕南飛”似乎已是公認的常識。那麼,燕子真的都飛到南邊了嗎?南邊的燕子又飛到哪裡去了呢?
早在2016年,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生態研究所副研究員劉宇就開始了對中國家燕遷徙路線的研究。
研究結果表明,遼寧盤錦地區的家燕不是飛向正南方過冬,而是飛出國門,去了東南亞。劉宇介紹:“東北家燕秋季的遷徙路線是從北方向西南方。它們飛過內陸諸多省份,途經雲南,最終跨越國界。它們的越冬地大部分集中在中南半島地區,以泰國周邊為主。”
秦嶺—淮河一線是我國地理上和氣候上的南北分界線,處於地理位置上的南方的湛江,那裡的家燕又去哪裡過冬呢?
嶺南師范學院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實驗室主任田麗及其團隊耗時3年,終於搞清楚了這個問題。
“我在讀碩士時,就開始研究家燕了。”田麗是四川人,2003年在四川讀研究生期間,就對四川的家燕和金腰燕展開過研究。去湛江工作后,她暫停了對家燕的研究。
2019年,田麗在讀博士時,導師建議她繼續研究家燕。“因為國內外研究家燕的人很多,但研究大多是在溫帶地區開展,像湛江這樣靠近北回歸線的城市,屬於地理上的熱帶北緣,這個區域的家燕很少有人研究。”
盡管家燕種群數量龐大,但對家燕的追蹤研究一直頗具難度。燕子體型很小,平均重量隻有15克,比一枚大一點的鵪鶉蛋重不了多少。要給“身輕如燕”的家燕佩戴上追蹤器,難度不小。“業內對於鳥類佩戴追蹤設備有一個要求,重量一般不能超過鳥類體重的5%。很多時候,我們的限制會比這更嚴格,可能會控制在3%左右。”
最終,劉宇和田麗都選擇給家燕配備光敏定位儀,這種定位儀特別小巧。田麗介紹:“其重量一般在0.3克左右,再加上佩戴時固定用的線繩、膠水等,總重量一般不超過0.4克。”
光敏定位儀形似小書包,和傳統的腳環等佩戴方式不同,它採用馬鞍式的佩戴方式:固定的帶子繞著鳥的大腿穿到后腰,看起來像是給鳥背上了一個“書包”。
第一年背上“小書包”,第二年再回收。經過這樣兩個研究追蹤周期(2021—2023年),他們終於確定了湛江家燕的越冬地——還是東南亞。田麗說:“從湛江出發,途經海南島,再經越南、印度尼西亞,最終飛往馬來西亞、菲律賓、柬埔寨等地越冬。”
在2021年到2023年對湛江家燕的研究中,研究樣本中的家燕一年的遷徙距離平均為5280公裡。這在家燕群體中,算是飛行距離較近的。有資料顯示,我國西部的家燕種群,河西走廊是它們的遷徙分化帶:蘭州的種群主要去印度越冬﹔張掖、酒泉及以西的種群,則會飛向遙遠的非洲東部越冬。
舊燕都歸巢了嗎? 全靠經驗體力,順利重返的不超過一半
秋去春來,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家燕,為了回到曾經的家園,所經歷的波折與艱辛絲毫不亞於高爾基筆下的《海燕》。它們同樣要經歷暴風雨的洗禮,直面如黑色閃電般的困境,還要飛越波濤怒吼的大海。
田麗研究發現,與秋天飛往越冬地停停走走、到處歇腳的狀態不同,家燕在春天返回時速度更快、耗時更短。“很多與繁殖和遷徙相關的文章都提到,家燕是為了盡快返回搶佔更為優質的巢穴。由於繁殖壓力的驅使,家燕春季會選擇更直的路線,花更短的時間飛回繁殖地。”
不過,並不是越早出發就越有利。有時候,在返程路上,家燕們會遭遇倒春寒、突發大降溫等各種不利因素。要想成功實現“舊燕歸巢”,全靠家燕的個體經驗和體力。
無論是劉宇在盤錦的追蹤研究,還是田麗在湛江的調查,數據均表明,每年能夠順利重返巢穴的家燕數量不超過50%。劉宇表示:“一般來說,會有超過30%的個體,有時可能有接近50%的個體,能夠回到原來的繁殖地,但不一定回到同一個巢穴進行繁殖﹔重新選擇的巢址,可能離舊巢不遠。”
在四川和湛江進行的兩次研究,時間跨度接近20年,深深觸動田麗的,是家燕目前面臨的生存困境:“之前我在四川做研究時,家燕通常產5枚卵,就會有5隻小家燕順利出飛。但我隔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在另外一個地點再做研究后才發現,家燕的死亡率竟如此之高。”
田麗說:“在做繁殖調查時,我經常看到死亡的雛燕挂在巢邊或掉落在地上,這場景給我的震撼很大。后來,隨著研究的深入,我發現熱帶地區的家燕可能面臨更為嚴峻的捕食、競爭壓力。”
四川姑娘杜雨軒,是“00后”,在讀大三那年的暑假,加入師兄劉宇的家燕研究團隊,成為一名志願者。
“每天在野外待10多個小時,你會真實地感受到鳥類生命的脆弱。有些燕子會放棄自己的卵,或者舍棄掉自己的巢穴。因為雄鳥可能同時參與多個家庭的繁殖,但只能給第一個家庭提供足夠的資源。在食物匱乏的情況下,親鳥哺育雛鳥的能力有限,有一些體形較小的雛鳥,可能因為食物供應不足而餓死。”杜雨軒說。
除了捕食、競爭以及食物匱乏等自然選擇帶來的壓力,劉宇通過這些年的研究發現,城市的擴張以及城市建筑的變化,也給家燕的生存造成了巨大的環境壓力。“家燕通常選擇在磚瓦房或有一定摩擦力的牆面筑巢,但現在城市裡磚瓦房越來越少,高樓的玻璃牆面越來越多。建筑環境的變遷,給家燕的繁殖帶來了極大挑戰。”
2019年《科學》(Science)雜志的一篇文章指出,在過去的50年間,北美地區燕子的種群數量下降了約30%。歐洲一些地區的家燕種群,也以年均4.2%的速率持續減少。
燕給人類帶來什麼? 愛護野生動物,樹立共生共榮的理念
從甲骨文起,“燕”就是燕子的稱謂,由此衍生出“安”和“樂”的含義,像“燕樂”“燕豫”都有安樂、祥和之意。由此可見,在屋檐下安家的燕子,為人類描繪了諸多幸福畫面。燕子,一直被視為吉鳥,與人類有著特殊的情感牽絆。
長期觀察家燕,讓田麗對它們充滿敬佩:“比如,秋季前往越冬地的時候,它們往往會為了安全,不惜繞路。對於任何物種來說,生存都是第一要素。”
田麗認為,研究家燕最大的收獲和意義,在於探究人和自然的關系:“家燕是我們很容易觸碰到的一種野生鳥類。通過研究,我們能了解到野生動物跟環境的關系以及它們的生活史。人類作為大自然的一部分,同樣與環境相互作用,需要從動物身上汲取諸多生存智慧。”
家燕和眾多鳥類一樣,對環境和氣候變化非常敏感,就像無聲的哨崗。它們的遷徙時間和路線,也是全球變暖等氣候變化的真實寫照。歐洲和國內的研究表明,隨著全球氣候變暖,家燕的遷徙時間越來越提前,越冬地也有所變化。
“在廣東地區,以往在這裡越冬的家燕數量較少。但去年和前年,廣東珠海、佛山等地,冬季出現大量家燕聚集的現象。”田麗通過近兩年的觀察發現,家燕的越冬區域呈現往北擴散的趨勢。
“通過對家燕這類物種的研究,可以進一步分析環境變化對其他鳥類、整個生態系統乃至生態文明,后續會產生怎樣的影響。”正如劉宇所說,家燕是連接人與自然的重要紐帶。
劉宇從2012年攻讀博士時起,便與家燕結下緣分,“現在對我來說,家燕不只是研究對象,更是來自大自然的朋友。夸張點說,也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多年研究,讓劉宇意識到,在很多時候,人類因對野生動物缺乏了解和認知,而忽略它們的生存環境。“通過研究了解它們后,我發現,人類舉手之勞的小小善舉,或許就能改變野生動物的命運。”
劉宇於2019年加入“全國燕和雨燕調查與保護”項目,並提供技術支撐。“這個項目已經衍生了很多活動,如通過‘與燕共舞’微信公眾號,可以申領人工巢托幫燕子安家、申領燕巢接糞板等,還可借助‘綠行星球’微信小程序中的燕子地圖功能,用手機記錄你所看到的燕子。這些活動,讓更多人親身參與動物的研究和保護工作。”
大學畢業后,杜雨軒回到四川成為一名生物老師,將觀鳥的愛好延伸到了課堂。她覺得,帶領學生觀察家燕,是了解野生鳥類最簡單、便捷的方式。
“家燕離我們很近,離城市很近。在短短幾個月時間裡,可以看到它們求偶、繁殖、孵化,幼鳥長出羽毛、出飛,可以見証燕子的一生,自然而然便會對燕子產生感情。當你仰望天空,發現沒有燕子,也許沒有什麼特別感受。但當你突然發現有一天它們回來了,那種欣喜之情,就像見到老朋友一樣開心。”杜雨軒說。
杜雨軒還利用課余時間,在學校成立觀鳥社團,幫學生申領一些人工巢托、接糞板等:“這是我觀鳥愛好的延續和升華,越來越多同學會跟我分享,說在小區裡又看到了新燕巢。”
追蹤鳥、拍鳥、畫鳥、講解鳥的知識,杜雨軒表示,通過社團的各類活動,向年輕一代傳遞與野生動物共生共榮的理念:“希望能讓孩子們喜歡燕子。”(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陳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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