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民游客在成都市金牛區撫琴夜市內的當壚茶肆喝茶休閑。 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肖雨楊 攝

　　春和景明，萬物復蘇，春來踏春是成都人千年來的“儀式感”。從延續數百年的崇州元通清明春台會，到1938年《成都導游》中記載的四門踏青線路，古時的蜀人是如何迎接春天的？如今成都人踏春的方式、線路又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在成都游春，別有韻致。

　　壹

　　溯源

　　古代蜀人春游圖鑒 從“祀水”到放水節

　　清明節，這一始於周代、距今已有2000多年歷史的傳統節日，既是二十四節氣中的“清明”節氣，也是人們掃墓祭祖、踏青春游的日子。清朝《歲時百問》有雲：“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潔而明淨，故謂之清明。”從古至今，成都人對春天的熱愛，從未消減。

　　清明前后，正值春耕繁忙之際。對於成都平原而言，春天最重要的儀式非都江堰的放水節莫屬。放水節又稱“開水節”，據四川地方志記載，其淵源可追溯至遠古對河神的祭祀。在都江堰修筑之前，沿江兩岸水患無常，人們深受水患之苦，為祈求“水神”護佑，常沿江“祀水”。都江堰修筑成功后，成都平原從此“水旱從人，不知飢饉”，人們為紀念李冰父子，逐漸將“祀水”改為“祀李冰”。

　　據1974年在都江堰渠首出土的李冰石像銘文考証，東漢建寧元年（168年），都江堰民間便已存在祭祀李冰的春秋祭祀活動。北宋時期，歲修都江堰的制度正式形成。每到冬天枯水季節，人們在渠首魚嘴附近用“榪槎截流法”筑成臨時圍堰。公元978年，清明節被正式定為放水節，初定每年祭祀一次，后改為春秋兩祭。清明時節，春耕開啟，內江灌區需水，便在堰首舉行隆重的放水儀式，拆除攔河榪槎，放水春灌。有詩生動描繪了當時的盛況：“都江堰水沃西川，人到開時涌岸邊。喜看榪槎頻撤處，歡聲雷動說耕田。”

　　2006年，都江堰放水節被列入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從古老的“祀水”儀式到如今面向全球的文化盛典，形式雖變，但成都人對先賢的感戴、對豐收的祈願始終未變。著名巴蜀文化學者袁庭棟表示，都江堰放水節是成都最具代表性的春季民俗活動，在全國范圍內獨一無二。他解釋道：“中國南方漢族逢年過節的習俗90%都大致相同，春日民俗也大同小異，但都江堰放水節是成都特有的民俗。”在他看來，正是這些細微之處的堅守與傳承，構成了這座城市獨特的文化記憶。

　　貳

　　盛景

　　春台會、踏青節、“大游江”…… 巴蜀的千年踏青風情

　　唐宋以降，從城鄉廟會到錦江游宴，從百姓狂歡到文人雅集，共同勾勒出一幅立體的春日畫卷。

　　川西平原的春天，始於熱鬧非凡的“春台會”。“春台”一詞，源自《道德經》中“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寓意著春日裡的歡聚。這類活動可追溯至西漢時期的春季游樂與蠶市，后來融入祭祀、戲曲等元素，逐漸發展成為集文化與商貿於一體的民俗盛會。崇州元通清明春台會，已綿延三百余年，乃川西“三大會”之一。每當城隍巡游之時，十裡長灘人山人海，素有“千年小成都，清明上河圖”的美譽。此習俗在明清時期尤為興盛，據記載，當時成都有五座城隍廟，每逢清明等節日，皆熱鬧非凡。《成都竹枝詞》所詠的“歡喜團”，便是彼時的節令小吃，據說食用后可消解煩憂。

　　正如元代《歲華紀麗譜》所雲：“成都游賞之盛，甲於西蜀。蓋地大物繁，而俗好娛樂。”唐宋時期的三月三踏青節，全城百姓悉數出游。人們在郊外搭建帳篷、宴飲作樂、放風箏、蕩秋千。女子們身著盛裝游覽浣花溪﹔更多人則跟隨官員前往學射山出游，沿途攤販林立，熱鬧非凡。北宋趙稹任職益州（今成都）時，特意開放西園亭榭，供士庶游玩觀賞。張詠的詩句“春游千萬家，美女顏如花”，描繪的正是南門踏青的熱鬧盛況。

　　錦江，更是當時的游樂中心。自唐代起，農歷四月十九的“大游江”便已成為全民狂歡的節日。劍南節度使崔圓所見，已然是十數裡絲竹競奏的熱鬧場景。到了宋代，“大游江”更是聞名全國：彩舫連綿不絕，官船引領在前，歌舞舫緊緊相隨，富家小船亦尾隨其后，儼然一座流動的游江樂園。

　　杜甫居住在草堂時，春日尋梅成為日常之事，其“梅蕊臘前破，梅花年后多”的詩句，讓錦江的梅香穿越千年，至今仍縈繞在人們心間。陸游沿江探梅，留下“二十裡中香不斷”的詠嘆，這不僅是空間上的距離，更是綿延千年的文脈傳承。女詩人薛濤在浣花溪畔制作“浣花箋”，種植枇杷、梅樹，一句“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道盡了春日裡的相思之情。后世鄭谷、鄭成基等詩人紛紛題詠，千百年來，成都人在望江樓悼念薛濤，為春日賞花增添了濃厚的文化底蘊。

　　從鄉野廟會到錦江畫舫，從百姓的狂歡到詩人的沉吟，巴蜀的春日所承載的，不只是游賞的樂趣，更是一種將日常生活過成詩的生活智慧。這份穿越千年的春意，至今仍在成都的每一個春天裡蘇醒，歷久彌新。

　　三

　　新章

　　今日四川尋花問茶 把踏春過成節日

　　春來成都，花如眼中詩篇，茶似舌尖禪意。若論當下成都的“頂流”，非賞花莫屬。桃花、木蘭、杏花、梨花、油菜花、杜鵑花綻放，從溝谷延展至田野，從藏寨蔓延到雪山，編織成一幅層次分明的錦繡畫卷。成都漫花庄園內，櫻花如雲似霞﹔天府農博園與崇州白頭鎮的田野，被金黃的油菜花鋪滿﹔宜賓李庄的古韻花影與之遙相呼應……

　　春日裡的成都人，不僅用眼賞花，更以身心奔赴茶山之約。隨著氣溫回升，嫩綠茶芽悄然冒頭，春茶採摘季正式拉開帷幕。往南看，瀘州納溪區素有“中國特早茶之鄉”的美譽，其特早茶又名“除夕茶”，最早春節前便可開採，以“早、優、鮮、香”四絕聞名。雅安名山區的蒙頂山，作為世界茶文化發源地，傳說茶祖吳理真在此植茶，千年文脈綿延至今。游人至此，採茶、制茶、品茶，盡可領略千年茶韻。再瞧宜賓，地處北緯28°黃金產茶帶，山河相依，雨量充沛，四季分明，南部山區的立體氣候使春意早早歸來。在百萬畝茶園中，“宜賓早茶”憑借“發芽早、鮮葉嫩、上市快、味道好”的“早優雙絕”聲名遠揚。

　　這就是今日成都人的春天——既可在古寺紅牆下仰望一樹玉蘭的靜美，亦可奔赴茶山，於一芽一葉間，採擷整個季節的鮮靈與溫潤。

　　古時成都人有“游江”的狂歡，如今成都人則有“賞花巴士”的便捷。“成都—崇州賞花巴士”專線串聯起“最美鄉村公路”重慶路、天府酒村、道明鎮竹藝村、白頭鎮五星村等核心點位，游客得以“一站式”賞花。萬畝油菜花開成金色海洋，櫻桃花在山坡上堆起如雪雲朵，紅梅點點洒落在青瓦白牆的林盤間，玉蘭如擎著滿樹燈盞……賞花巴士每日上午九點定時發車，下午五點返程，搭配限定咖啡與窗外油菜花田，還有音樂人隨車彈唱，車廂儼然變成移動Livehouse。

　　這種“一站式直達”的賞花模式，不禁讓人憶起唐宋時期成都的“游江”。當年彩舫數十艘，士女駢集，觀者如堵﹔如今賞花巴士載著游客穿梭花海，雖古今相隔千年，但“把踏春過成節日”的心情卻一脈相承。

　　古人春游多在白晝，而如今成都人將春天的歡樂延續到了夜裡。暮色四合，石牛堰碼頭燈火初亮。“日游+夜游”賞梅專線開啟，游船緩緩穿行於浮香疊影之間。岸上是望江樓，承載著薛濤的身影﹔水上是游船，滿載今人的歡聲笑語。梅影、波光、燈籠、煙火，共同書寫著水岸詩行，仿佛將千年錦江文脈輕輕喚醒。從唐代的“大游江”到今日的“夜游錦江”，成都人以新的方式，續寫著與這條江的千年情緣。

　　這些線路串聯起成都及周邊最富春意的景點，既有傳統的賞花踏青，也有新興的工業旅游、鄉村體驗，滿足不同游客的需求。

　　談及現代成都人踏春方式的變化，袁庭棟認為，最大的變化源於兩個方面：長假制度和手機時代。“如今，我們身處手機時代，文化生活多以手機為主，無論是拜年、問候，還是獲取各類信息，手機已然成為聯系家庭與社會的重要紐帶。這種變化不僅體現在春節期間，在春季踏青等活動中同樣顯著。人們借助手機獲取賞花信息、預訂門票、分享春游照片，手機成為連接人與春天的全新橋梁。”袁庭棟表示，長假制度讓人們擁有集中出游的時間，加之交通便利，如今過年過節時，年輕人都熱衷出門旅游。

　　從古時的“祀水”大典到今日的放水節直播，從唐宋的“游江”畫舫到如今的“賞花巴士”，從文人墨客的“曲水流觴”到當下的AR劇本游——無論時代如何變遷，成都人始終秉持著“逢春不游樂，但恐是痴人”的浪漫情懷。無論是杜甫筆下“梅蕊臘前破”，陸游吟詠的“二十裡中香不斷”，還是今日市民在錦江畔拍攝的美照，皆是成都人對春天的深情告白。風傳花信，春和景明。在這個春天，不妨走出家門，循著古人的足跡，沿著今人的新路，去感受這座城市的盎然春意。（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盧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