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在九寨溝景區五花海游覽。 　　九寨溝風景名勝區管理局供圖

九寨溝景區五花海全景。 　　九寨溝風景名勝區管理局供圖

在九寨溝景區，安杰爾卡·普倫科維奇—莫拉伊教授（右一）指導成都生物研究所團隊成員採集湖泊水樣。 　　孫 庚攝

克羅地亞普湖公園保護與可持續利用部主任卡齊米爾·米庫利尼奇在中國黃龍國家自然保護區採集水樣。 　　受訪者供圖

普湖公園典型的鈣華瀑布與湖泊系統。 　　本報記者 劉仲華攝

普湖公園湖區開闊的水面景觀。 　　本報記者 劉仲華攝

　　獨特的喀斯特地貌、古穆幽深的林莽、色彩斑斕的湖泊，中國九寨溝憑借瑰麗的自然景觀、豐富的生物多樣性，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自然遺產名錄。萬裡之外的歐洲，有一處整體景觀與九寨溝十分相似的世界自然遺產地——克羅地亞普利特維採湖群國家公園（以下簡稱“普湖公園”）。

　　普湖公園和九寨溝一樣，以罕見的冷水鈣華景觀著稱，極具科研與保護價值。清澈湛藍的湖群，仿若鑲嵌在亞歐大陸兩端的“藍寶石”。過去10余年，中國科學院成都生物研究所與克羅地亞薩格勒布大學團隊深度合作，以兩處自然遺產為主要研究對象，圍繞自然遺產地生態保育、生物多樣性保護等領域開展聯合研究，取得一系列成果。

　　成立聯合實驗室

　　保護“姐妹”世界自然遺產地

　　清晨，雪后初霽，四川九寨溝寧靜得仿佛可以聽見冰晶凝結的聲音。碧水彩林與白雪交相輝映，令薩格勒布大學教授娜塔莎驚嘆不已。為了考察鈣華景觀保護項目，她特意從克羅地亞趕來，與成都生物研究所副研究員類延寶一道調研。

　　克羅地亞普湖公園也有喀斯特冷水鈣華地貌，湖水在陽光下呈現出通透的藍綠光澤，乳白色的沉積體在水中泛著微光。這些不斷“生長”的地貌景觀，正是兩國科研工作者研究的對象。

　　“這類由鈣華形成的自然景觀及其湖泊體系在克羅地亞分布廣泛，在中國四川喀斯特地區同樣很典型。”克羅地亞科學與藝術院院士姆拉登·尤拉西奇說，10余年來，克中兩國科學家圍繞喀斯特河流中廣泛存在的鈣華景觀持續展開合作研究。

　　2009年，時任成都生物研究所所長吳寧訪問克羅地亞，結識了薩格勒布大學教授安杰爾卡·普倫科維奇—莫拉伊。普湖公園和九寨溝先后於1979年和1992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自然遺產名錄，2006年結為“姐妹”世界自然遺產地。吳寧意識到，二者都屬於世界上最獨特的喀斯特冷水鈣華景觀，都面臨著生態保護和科學管理問題，雙方開展交流合作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在生物多樣性保護領域，克中兩國具有互補性。”普湖公園保護與可持續利用部主任卡齊米爾·米庫利尼奇對本報記者說，“作為地中海國家，克羅地亞以水生生態系統研究為優勢，在濕地修復、海洋保護及瀕危物種保護方面經驗豐富﹔中國以大規模生態修復、退化林草恢復及瀕危物種保護等陸生生態系統保護見長。”

　　2019年，成都生物研究所與薩格勒布大學合作成立中國—克羅地亞生物多樣性和生態系統服務“一帶一路”聯合實驗室，這是中歐間唯一以生物多樣性保護為主題的“一帶一路”聯合實驗室。克羅地亞駐華大使達裡歐·米海林說，聯合實驗室顯著加強了兩國科研機構間的合作，取得了一系列具有國際影響力的成果，成為不同國家攜手保護世界自然遺產的典范。

　　人工苔蘚繁育

　　為震后九寨溝覆綠超百畝

　　2017年8月8日，一場7.0級地震給九寨溝造成了近30處地質災害“傷痕”，震后生態修復成為一場曠日持久的“技術硬仗”。作為克方團隊帶頭人，安杰爾卡於11月聯系成都生物研究所生態環境修復中心副主任孫庚，奔赴九寨溝景區開展重建和恢復工作。

　　地震讓九寨溝內山體形成大塊裸岩邊坡，面積足有5000多畝。岩石裸露，植被缺失，暴雨來時，泥沙容易被沖入湖泊中。“九寨溝的水若是進了有機質，容易富營養化，藻類大量繁殖，影響水的透明度。”孫庚解釋說，植被修復刻不容緩。

　　在裸岩上覆綠，只能移栽苔蘚。經過反復論証，成都生物研究所團隊決定採集並開展人工苔蘚快速繁育。“在蘚種的篩選和繁育上，多虧克方團隊的幫助。”孫庚說，安杰爾卡團隊研發了葉綠素熒光非損傷微測技術，建立了抗逆篩選指標，這對篩選出適合九寨溝修復裸岩的苔蘚至關重要。

　　僅在九寨溝內採集適宜苔蘚，就花了小半年時間。緊接著，就是開展人工繁育。那段日子，隔著山海，中方團隊和克方團隊頻繁交流。中方遇到苔蘚真菌污染消毒難問題，當即召開視頻會議。在克方團隊幫助下，成都生物研究所建立起室內組培無菌體系。圍繞營養物質配比，雙方反復郵件溝通。最終，雙方聯合篩選出5種適應當地環境的苔蘚，形成了綠色、低成本的裸岩邊坡近自然修復技術體系。

　　如今站在九寨溝箭竹海岸邊遠眺，湖水澄澈碧綠，枯木清晰可見，美不勝收。上游不遠處的峭壁上，青綠苔蘚緊覆岩石表面，這裡是孫庚團隊開展苔蘚修復的點位之一。

　　“裸岩位置不同，覆綠方法也有區別。你瞧，這兒是峭壁，就得用噴播技術，垂直進行苔蘚生態補償﹔有泥土的地方，就能結合草籽覆綠。”孫庚指著山上的點點綠意說，為了進行苔蘚修復，他和團隊成員經常要在溝內駐點，一待就是兩三個月。

　　中克兩國科研人員克服資金不足、地質條件不穩定和高陡山體施工等多重困難，努力完成修復工作，截至目前，九寨溝受地震影響產生的裸岩已實現100多畝覆綠。中克兩國聯合開發的裸岩邊坡近自然修復技術體系，不僅應用於九寨溝，也在包括川藏鐵路無基質工程創面植被等其他生態修復工程中得到應用。

　　破解“藍湖之謎”

　　美景保護有了科學坐標

　　中克科研人員忙碌的身影同樣出現在普湖公園的木棧道上、溪水旁邊。他們共同修復出現細微裂縫的鈣華壩，合作測量湖水懸浮顆粒物和碳酸鈣微粒濃度變化。“鈣華不是靜止的岩石，而是可以‘生長’的活體系統。”參與項目的類延寶介紹，“我們的目標是幫助它自我恢復。”

　　這套修復思路，源自九寨溝震后恢復諾日朗瀑布和火花海鈣華景觀形成的原創技術——通過微環境調控與生物促進沉積相結合，使鈣華自然再生長。如今，這一“近自然修復”方法經聯合實驗室引入普湖公園，成為公園內鈣華景觀保護的重要手段。

　　米海林說：“克中聯合科研團隊首次系統闡明了冷水鈣華形成的生物學機制，共同建立了統一的水質評價體系，並推動了高光譜無人機生態監測技術的發展，充分展示了兩國聯合科研在實踐層面的示范價值。”

　　普湖公園由16個主要湖泊組成，面積近300平方公裡。過去，湖水質量監測要靠人工取樣，到湖邊取水拿回實驗室分析，一次檢測需要數小時甚至更久。如今，使用中方團隊的無人機影像採集與湖泊水質參數高光譜監測技術，隻需十幾分鐘即可完成整片湖區掃描，實現對湖泊水質的快速、無擾動監測，有效解決了人工取樣費時費力、精度受限的問題。

　　米庫利尼奇解釋說，鈣華景觀在地質學上屬於極年輕的地質構造，形成速度很快。鈣華地貌經常受到人類活動的破壞，可能驟然停止生長，或因侵蝕而消失，平衡旅游與保護非常必要，科學管理才能讓世界自然遺產永續保存。

　　游覽九寨溝和普湖公園，最吸引游客的就是藍色的湖水。中克團隊聯合研究証實，水體中0.1—0.45微米的碳酸鈣鈣華顆粒物是湖泊呈現藍色的原因，成功破解“藍湖之謎”。這一發現揭示了湖水呈現藍色的物理化學機制，使水質監測、游客承載量控制和景觀修復從經驗判斷轉向數據驅動的精細化管理，為世界遺產地的可持續旅游提供了可復制的范式。

　　共育科研成果

　　科研合作促進民心相通

　　近兩年，中克雙方科研人員互派交流日益增多，其中克羅地亞科學家來華訪問17人次、334人天，中方科研人員出訪克羅地亞20人次、102人天。聯合實驗室還合作培養了一批國際科研人才，其中包括兩名到成都學習進修的克羅地亞博士生。

　　“科研合作的意義，不僅在於解決具體問題，更在於促進民心相通。”談及與薩格勒布大學和安杰爾卡教授的合作，兼任聯合實驗室常務副主任的孫庚深有感觸，“國際科研合作是當今世界發展的重要力量，不僅可以促進國家和地區間的經濟發展，還可以深化多元文化交流。我們希望與克羅地亞加強在生物多樣性保護方面的合作，並以此為契機進一步深化民心相通與文明交流互鑒。”

　　從保護地生態保護到生物多樣性形成與保育，從作物基因改良到特色生物資源開發，聯合實驗室匯聚起兩國科學家的力量。克羅地亞科學教育與青年部部長拉多萬·富奇斯認為，克羅地亞在生物多樣性保護方面的經驗與中國在環境監測、創新技術方面的優勢互補，助力雙方共同應對氣候變化、環境污染等全球性挑戰，為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提供實踐范例。

　　成都生物研究所與薩格勒布大學等機構共同推動成立世界鈣華自然遺產研究與保護聯盟，發表20余篇聯合學術論文，共同編寫的《九寨溝自然保護區硅藻圖鑒》2023年出版。截至2024年，聯合實驗室的相關合作研究獲批發明專利10余件。

　　“這些成果充分表明克中雙方追求卓越的科學態度與對彼此的持續支持，我對克中生物多樣性合作的未來充滿信心。”米海林對克中合作取得的科研成果甚是欣喜，認為克羅地亞有潛力成為共建“一帶一路”生物多樣性科技合作的重要樞紐，為全球可持續發展作出貢獻。

　　中克生物多樣性合作科研領域不斷拓展，科研對象日益豐富。中國黃龍國家自然保護區和克羅地亞克爾卡國家公園擁有相似的喀斯特自然景觀和豐富的生物多樣性資源，雙方簽訂《生態保護和可持續管理諒解備忘錄》，在可持續發展、可持續旅游和環境保護等問題上展開合作。

　　“對九寨溝、黃龍與克羅地亞鈣華景觀的研究成果具有普適性，可推廣至全球所有鈣華景觀區域。克中合作開展實驗、聯合分析並發表數據，將為保護全球生物多樣性作出貢獻。”米庫利尼奇表示，聯合實驗室已成為中東歐地區與中國科研合作的重要平台。

　　展望未來，米庫利尼奇希望兩國在分享環境管理經驗的基礎上，開展更多聯合監測、科研合作及論文撰寫，成為全球鈣華景觀保護地研究與保護領域的引領者，共同推進全球生物多樣性保護及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30日 1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