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春，是從一場不動聲色的交接開始的。2月末的清晨，沿著錦江邊走上幾步，便能看見那些平日裡不起眼的綠化帶裡，忽然冒出星星點點的粉紫，那是小報春。它們的名字像是專門趕到城裡來報信的：山野間的春天已經動身了。

小報春原本是川滇濕草地、田埂間的野花，人們叫它“春天的信使”。它從山野進了城，天府廣場、人民南路、寬窄巷子口等地，都有它們的身影。植株不高，貼著地面，一開花就是一大片，粉的、紅的、白的、紫的，像誰打翻了調色盤。

它們很好養活，耐寒耐旱，從春節能一直開到初夏。最妙的是經成都科研團隊培育的幾款特色新品種：“蜀紅”艷而不俗，“粉沉香”真有一股淡淡的香氣，“胭脂蜀”的名字聽著就像一個川妹子。

但四川的春天，又豈止在小報春這一種植物裡。從川東北的密林到岷江畔的山谷，從林下的苔蘚到樹梢的珙桐，春天讓巴蜀大地的時令一直往前走，人們也開始忙碌著觀花了。

尋常巷陌 鬧市裡的報春者

川人的賞花史，至少可以追溯到唐宋時期。杜甫在成都草堂住著的時候，寫下“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為我們描繪了當年浣花溪畔春日繁花之盛。“當年走馬錦城西，曾為梅花醉似泥”，陸游飲酒賞梅，不是因酒而醉，而是因梅花之美。唐宋時期的成都有“十二月市”，二月就是花市，趙抃記載說：“各地花農辟圃賣花，陳列百卉，蔚為香國。”那是1000年前的成都春色。

如今要看桃花，去處更多了。龍泉山上，3月初便開始泛紅，遠遠望去，整面山坡都被染上一層薄薄的胭脂。樂山市嘉州綠心公園的“十裡桃花”這幾年成了網紅地，約10公裡長的環線上栽種了8000余株桃花，紅艷艷、明晃晃的花朵綴滿枝頭，宛如一張粉紅色的大地毯鋪陳在山間。而若往廣漢市的鬆林桃花山，看滿山如雲如霞，或可遙想清光緒年間此地桃花盛會的盛景。

櫻花呢？在眉山市東坡文創園裡，櫻花開得早，品種齊全，20余種櫻花接力綻放，能從2月一直熱鬧到4月。

看梨花，要往阿壩州金川縣去。那裡有百萬株古梨樹，有的樹干粗得一人抱不過來，花開時滿樹雪白，映著村寨的碉樓和遠處的雪山，是川西獨有的景致。

宜賓長寧縣佛來山景區也是梨花勝地，300余株百年老梨樹散落在田邊地角，枝壯如虯綴滿朵朵梨花。自2002年起，佛來山每年舉辦梨花節，雲貴川渝游客紛至沓來。今年的梨花觀賞月3月11日已拉開帷幕，長寧鎮鎮長梁煉飛現場發出邀請：來賞梨花、吃非遺美食雙河涼糕、山野露營……不亦樂乎。

海棠是成都春日裡的另一道風景。3月初，成都植物園的海棠正值盛花期，海棠園裡那株堪稱“海棠王”的碩大垂絲海棠滿樹繁花，以王者歸來的姿態驚艷亮相。這株垂絲海棠樹體高大遒勁，枝繁葉茂，滿樹粉紅花蕾盡數綻放，細長的花柄將朵朵海棠垂挂枝頭，如粉色瀑布傾瀉而下。

成都市植物園工作人員告訴記者，海棠園是早春絕對的視覺中心。“貼梗海棠的火紅、垂絲海棠的嬌羞，都非常適合拍照。”她介紹，海棠是傳統名花，素有“花中貴妃”之稱。而成都自古以來就是海棠重要的產區。晚唐時期，李德裕主政西川時，曾在成都城中遍植海棠，從此這座城市便與海棠結下了不解之緣。“昔聞游客話芳菲，濯錦江頭幾萬枝。”這是賈島前往成都時對錦江海棠的向往﹔“成都海棠十萬株，繁華盛麗天下無。”則是陸游的盛贊。

如今，這份千年的海棠情緣在植物園裡延續著。海棠專類園佔地約3000平方米，共收集垂絲海棠、西府海棠、湖北海棠等5個海棠種類，以及紅麗、絢麗、凱爾斯等多個來自北美的海棠品種。

海棠花開有循序漸進之美：初開時似紅暈點點，星星點點的粉色綴於枝頭﹔盛時如綺霞片片，漫山遍野的粉色勾勒出春日浪漫﹔至落時則若淡妝清雅，花瓣隨風飄落，鋪就浪漫花徑。從3月到4月，植物園裡“次第花開、步步是景”，人們可在此邂逅不同品種海棠的別樣風姿。

平疇沃野 大地上的金色織錦

若是從空中看成都平原，3月間最醒目的，一定是那一片片金黃的油菜花。

崇州市的重慶路，這些年成了網紅路。路兩旁全是油菜花田，車子開在路上，像在金色的河流裡穿行。更妙的是，現在的油菜花不隻有黃色的了，眉山市丹棱縣、宜賓市李庄古鎮等地，都種上了彩色油菜花，粉的、白的、橙的，層層疊疊。李庄古鎮中國營造學社舊址外，彩色油菜花與芬芳桃李交相輝映，將古韻的雅致和春日的靈動完美融合，讓從成都來尋幽訪古的女作家王鶴贊賞不已。

資陽樂至“帥府糧倉”千畝油菜花競相綻放，連片的油菜花隨風搖曳，甜香扑鼻。這裡正在上演春日裡最浪漫的食事——在千畝油菜花田間，游客可以愜意地吃火鍋、烤燒烤、品咖啡。挂滿紅燈籠的火鍋房間格外顯眼，不少游客圍坐在桌旁，鍋中食材翻滾，麻辣鮮香的味道與油菜花的甜香相互交融。樂至縣文廣旅局局長廖艷介紹，“帥府糧倉”第二屆“把春天煮進火鍋裡”活動已啟幕，將持續整個3月。“看川劇、游花海，美食美景美宿皆備，誠邀大家前來漫游細品。”

樂山市犍為縣的嘉陽小火車，每年春天都要火上一回。老式蒸汽火車喘著粗氣，從油菜花海裡慢吞吞地穿過去，噴出的白霧飄在金色花田上，像從老電影裡截下來的畫面。游客可在段家灣觀景台上打卡拍照，留下春天最美的印記。這種意境，來了便知道有多愜意。

對川人來說，油菜花不只是風景。它也是榨菜籽油的原料，是菜肴噴香的最佳搭檔，是童年記憶裡老家田土中的尋常物。所以，看油菜花，看的是日子。那些在田壟間勞作的身影，那些在花叢裡追蝴蝶的孩子，那些把手機舉得老高、非要拍出一張好照片的城裡人，都是春日的景致。

除了油菜花，還有紫葉李。早春時節，綿陽市鹽亭縣城河堤兩岸的紫葉李次第盛放，密密匝匝的花朵綴滿枝頭，如雲如雪。遂寧市政府廣場、觀音湖濕地公園、河東新區東平大道等地，紫葉李也是二三月裡的主角。

郁金香則在另一片天地裡爭奇斗艷。成都漫花庄園的上百萬株進口荷蘭郁金香，織成一片五彩斑斕的彩虹花海，隨手一拍就是油畫般的質感。文化公園的郁金香種植集中，顏色豐富，紅、粉、黃、紫等多種顏色形成大片花海。西昌邛海濕地的新春郁金香花展早已出圈，32個品種38萬株郁金香同步盛放，連風裡都裹著清甜的香氣。

深山林壑 雲霧中的山野精靈

四川的春色，在平原還不夠看，得往山裡去。4月的峨眉山，杜鵑開了。不是一兩株，是漫山遍野。粉的、紅的、白的、紫的，一樹一樹擠在山坡上，在雲霧繚繞裡看過去，宛如仙境。峨眉山的杜鵑有幾十種，有些花開滿樹，氣勢驚人﹔有些貼著岩石生長，開得倔強。

雅安市滎經龍蒼溝國家森林公園內又是另一番景象。這裡有目前中國最大的野生珙桐群落。珙桐是植物界的“活化石”。珙桐花開時，兩片白色苞片垂下來，像白鴿展翅，所以又叫“鴿子花”。春末夏初，花開枝頭，如萬千白色的鴿子在風中扑閃翅膀。

四川的春天，還有一種花格外引人注目——辛夷。江油市的吳家后山，北川的藥王谷、九皇山，辛夷花開得最盛。那花開得早，常常是別的樹還沒發芽，它已經滿樹粉紫了。花開時節，整個山谷都被染成粉紫色，風一吹，花瓣簌簌落下來，鋪下一地溫柔。今年花季，九皇山還推出了系列活動。記者從景區了解到，簪花郎與送花娘巡游互動、辛夷花飛花令互動、羌族非遺展演等活動將輪番上演，此外，還有花間辛夷市集、辛夷花仙舞快閃等，增加春日的驚喜。

就是這樣，整個春天，花開不斷，你方唱罷我登場，熱熱鬧鬧。

但最好的賞春方式，或許不是趕場子似的四處奔波。

找一個有太陽的下午，去街邊的綠化帶蹲下來，看看那些貼著地面開的小報春﹔或者走進滎經縣龍蒼溝，看那些從冰河紀飛來的鴿子花，在溪水聲裡安靜地開成春天最老的樣子﹔再或者去西昌航天北路走一走，看藍花楹花瓣落在路邊的三輪車上，落在早餐攤的蒸籠邊，落在早起買菜的老人肩頭。樹下有人支起畫板，有人舉著手機，有人只是坐著，什麼都不干。

那是另一種春天，不急不趕，安安靜靜地開著，安安靜靜地落著，陪著一座小城，過它的日子。

古人說：“春有花，夏有風，秋有月，冬有雪。”把春天排在第一位，是有道理的。經過一個冬天的蟄伏，草木萌發，萬物復蘇，那些花花草草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我們，日子還在繼續，該發芽的發芽，該開花的開花。

從成都平原到川西高原，從鬧市街頭到深山老林，四川的春天被一層層剝開，一重重鋪展。四川的春天，不隻綠了山水，也催著人們加快腳步，去迎接新一年的風雨和希望。

□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陳雲鴿 吳夢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