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早茶:得閑飲茶,人間煙火一盅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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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爬上騎樓的檐角,廣東廣州荔灣老城的街巷裡,背著手閑庭信步的阿公阿婆,已跟街坊打了照面。“飲咗茶未?”——意思是喝了茶沒。彼此招招手,這句最日常的問候一出,便開啟了廣州繁華市井喧鬧的一天。
一位廣州作家曾說,你是否屬於粵地土著,或已被同化成土著,就看你會不會說這句“飲咗茶未”。還有一句“得閑飲茶”,也是熟人朋友間最常發出的邀約。
在廣州,飲茶遠不只是喝茶那麼簡單。它代表一種最“廣式”的生活方式,凝聚著這座商貿之城最溫情的精神氣質。當你走進一間茶樓落座,立時便被周遭熱烈又忙碌的景象弄得目不暇接。
服務員推著小車,穿梭於幾十張桌子之間,車上那幾摞竹制蒸籠疊得半人高,白蒙蒙的蒸汽間香氣氤氳,每揭開一籠,都是不同花樣。
這邊桌上,顧客選了一籠晶瑩剔透的蝦餃。薄如蟬翼的澄面皮,隱約透出裡頭粉紅的蝦仁。舉箸輕提,皮子微顫而不破,咬開一個小口,湯汁先涌出來,鮮甜。蝦仁彈牙,筍丁脆爽,肥膘早已化在餡裡,隻留一抹油潤的香。
隔壁桌,一籠豉汁鳳爪正冒著熱氣。先炸后蒸的虎皮皺巴巴的,豉汁滲進每一寸膠質,嘴唇一抿,骨肉分離,黏糯的咸香糊了滿口。
再遠些,一籠白嫩飽滿的叉燒包上了桌,自然爆開的三瓣口子裡,醬色叉燒餡若隱若現,面皮鬆軟回彈。原本嘰嘰喳喳的小孩子,立時收聲,張圓了小嘴,大口吞下那面香肉香的滿足。
還有蘿卜糕、馬蹄糕、倫教糕、腸粉、粉果、菜餃、燒賣、奶黃包、榴蓮酥﹔糯米雞、干蒸排骨、鮑汁腐皮卷、七彩鯪魚球﹔雲吞面、陳村粉、豬雜粥、艇仔粥、豉油炒面、干炒牛河……品類之盛,足以寫一本廣州早茶版的《報菜名》,簡直讓人挑花了眼。
但別急著點菜,先“啷碗”再斟茶。選好了普洱、菊花、紅茶或鐵觀音,熱水不間斷供應,可以從早餐泡到午餐,一坐下便是一上午的慢光陰。
瞧那頭發花白的一桌,是老街坊相約坐坐,實在不急﹔笑聲不斷的一桌,是一家子難得閑暇,自然各有喜好,多吃幾種﹔相談甚歡的一桌,是業務往來,談合作細節,也不忘喝茶潤嗓、來口點心。廣州的茶樓裡,裝著這座城市最生動親密的人情往來——它是朋友街坊的聚會地,是家庭的“星期天”,也是生意人的談判桌。
點單聲、添水聲、碗筷碰撞聲,混成一片。但這份從容與熱鬧,並非從來就有。
廣州茶樓的前身是“二厘館”。清咸豐、同治年間,“二厘館”已在廣州城鄉普遍存在。樹皮搭頂,竹木為架,幾張木台木凳支在路邊,賣的是粗茶、白粥、油條,還有鬆糕、芋頭糕,茶價二厘——花兩個銅板就能歇腳喝茶。來的多是碼頭苦力、建筑工人,天沒亮就擠進來,就著粗茶填飽肚子。當年民謠唱道:“去二厘館飲餐茶,茶銀二厘不多花。糕餅樣樣都抵食,最能頂肚不花假。”
直到光緒年間,十三行辦起廣州第一間像樣的茶樓“三元樓”,樓高四層,金碧輝煌。從那以后,“上茶樓”才成了體面事。蓮香樓、陶陶居、陸羽居相繼登場,康有為在廣州講學時,曾應陶陶居老板之請題寫匾額,至今仍挂在門楣上。
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陸羽居首創“星期美點”,每周推出一批新點心,“六甜六咸”。茶客哪怕天天來,下周又是耳目一新。有的茶樓還設夜茶歌壇,請女伶演唱,茶樓逐漸從單純的餐飲場所,變成廣州人居住、工作外的“第三空間”。
多少風雲人物泡過廣州的茶樓,怕是數不清了。
1926年,毛澤東在廣州主持農民運動講習所時,曾與柳亞子在“妙奇香”茶館敘談。后來毛澤東詩中寫“飲茶粵海未能忘”,便是憶當年。魯迅1927年到中山大學任教,時常攜許壽裳、許廣平上茶樓品茗。日記裡,他記下了20多家自己上過的茶樓,足跡遍布北園、陶陶居、妙奇香。
1983年,第一屆全國美食大賽上,粵點泰斗陳勛把蝦餃、干蒸燒賣、叉燒包和蛋撻歸結為“粵點四大天王”。這四種美食,從此成為衡量一家茶樓水准的標杆:蝦餃要“半月形、蜘蛛肚”,9到11褶最見功力﹔燒賣要收腰不封頂,肉餡手切粒粒分明,肥瘦適中汁香甜美﹔叉燒包要高身雀籠形,大肚收篤,爆口而僅微微露餡﹔蛋撻要酥皮掉渣,撻液嫩如凝脂……
為了給這精細的老手藝貼上“護身符”,也為了守住這座城市的煙火氣,2022年5月,“廣府飲茶習俗”被列入省級非遺代表性項目名錄﹔2026年1月,《廣州早茶傳承保護規定》經廣州市人大常委會表決通過,創新性地提出“傳統制作”與“非傳統制作”分類標注要求,明確經營者需在菜單上明示早茶食品的制作方式,並對“傳統制作早茶”設定“從制成到提供食用時間不超過二十四小時”的時效標准。
透過古朴的滿洲窗,五彩斑斕的陽光逐漸西斜,茶樓裡的時光走得很慢。咸甜點心,各有不同滋味﹔一盅清茶,色澤由濃轉淡。飲茶,必得有一份悠閑心情,才能充分享受那談談笑笑、品茗動箸間人群的暖意、味蕾的歡愉。
得閑,來廣州飲茶!(記者 唐一歌 吳春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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