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用力，把動作送出去!”

“頭抬高，把氣勢拿出來！”

……

正月裡，龍燈起。德陽中江倉山鎮，古老的帝主廟鑼鼓鏗鏘，82歲的艾國珍白發如雪，視線緊隨一條長龍起伏。游龍下，活躍的不是精壯小伙，卻是一群花甲太婆，這便是當地有名的“倉山太婆龍”。

本該頤養天年的年紀，這群太婆為何心系舞龍？

“太婆龍燈”，始於1984年元宵，艾國珍帶領倉山鎮中老年婦女組建龍燈隊，與男子隊在板橋對決，雙方各不相讓，你來我往，最終，男人們因連續舞耍時長不足敗下陣來，“倉山太婆第一龍”名號打響。

42年以來，當地男子舞龍漸寂，但太婆舞龍的習俗卻賡續傳承，終成地方一絕。

當初輝煌“一戰”，源自艾國珍的“一念”。年輕時她向往舞龍，“每回見龍燈路過，恨不能上去舞一把。”過去，當地人認為“龍屬陽，女人屬陰，女人舞龍不吉利”，艾國珍不信這個邪，她想要堂堂正正舉一次龍頭。

敢想，還要敢為。艾國珍以膽大著稱，當年，她在供銷社收藥材時，經常收到活蛇，同事避之不及，她卻喜歡逮到翻來覆去地看，有一回，一條蛇掙扎逃命，一個猛子竄得老高，艾國珍覺得，“好耍慘了！”

倉山鎮帝主廟，艾國珍指導龍燈隊舞龍。人民網記者 郭瑩攝

蛇行蜿蜒與龍舞翩躚神韻相通。收蛇攢下的經驗待到舞龍時，便成為艾國珍手到擒來的底氣。她還虛心請教、暗自揣摩，逐步掌握大部分招式。

女子舞龍，對體力和靈活性皆是考驗。節慶期間，長龍出游，龍頭昂揚、龍身搖擺，龍尾翩躚，舞龍之人要舞出長龍的活態畢現、氣勢如虹，需騰挪閃轉、左右開弓。“這行當費勁得很，不練哪裡得行！”艾國珍說。

艾婆婆帶領龍燈隊參加巡游。受訪者供圖

“三日不練手生”，“倉山太婆龍”一舞，便42年不斷。

69歲的蘭婆婆每周坐兩小時大巴從縣城趕到鎮上練習舞龍，於她而言，龍杆一握、龍身一舞，一路的舟車勞頓便化作滿身舒暢﹔62歲的趙婆婆老年喪子，“白發人送黑發人”讓她一度郁郁寡歡，是團隊成員的陪伴，為她的情緒找到了紓解的出口﹔65歲的鄧婆婆退休后靠搓麻將打發時間，加入龍燈隊后牌桌上再也不見她的身影，“舞龍以后，我的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就連困擾多年的小肚子也消下去了。”

“60歲以上，身體健康都可以來（舞龍）。那些學了后可以耍全套的人我最歡迎，那些學了半天隻會一樣，嘴巴又多的我就要喊她走！”大浪淘沙，艾婆婆深信，唯有熱愛，才能堅守。

“倉山太婆龍”延續40多年，圖為10年前龍燈隊舞龍場景。受訪者供圖

2000年前后，隊裡僅有的兩條龍縫縫補補、破舊不堪。大伙想添條新龍，苦於囊中羞澀。隊員宋朝輝回憶，為了省錢，太婆們眾籌買下龍頭，又在外出進貨的貨車上對付了一宿，輾轉到成都採購制作龍身的布料。臘月冷風刺骨，老姐妹們哆哆嗦嗦地擠上公交，直奔批發市場，回去后便圍攏在一起，一針一線縫制龍身。

這條蘊含太婆指間溫度的金龍，現存於中江博物館，它龍脊鑲嵌的金片，都是宋朝輝親手剪貼而成。“那幾年，這條龍一出場，模樣就是最俊俏的，舞起來好看得很！”

“龍燈扭，龍燈轉……”逢年過節，順口溜一念，“倉山太婆龍”就舞起來。

龍燈一舞，聚人心，也強自信。

“二龍搶寶、滾龍抱柱、黃龍纏腰、嫩龍散花……”龍身游走如電，銀發晃動如練。如今，在倉山，居民們看到“龍婆婆”路過就會熱情相迎，生意人更會准備好利是紅包，接福納吉，把“龍氣”請進門。

2024年，“倉山太婆龍”參加元宵巡游，引得大人小孩追著隊伍跑，65歲的廖成玉印象深刻，“有的人鞋子都跑落了！”去年春節，“龍婆婆”再次出街，行進兩公裡，一路叫好不斷。

“倉山太婆龍”還舞進了“川超”，對“龍婆婆”而言，既是驚喜，也是新鮮體驗。“聽說要去市裡給足球比賽打氣，我們都高興得不行！”廖成玉一臉驕傲，“大家爭先恐后地報名，鉚足勁頭練習，演出之前沒人敢歇氣。”

威風凜凜的龍燈還被“搬”進學校。古鎮社區書記柯軍的奶奶是龍燈隊的初代成員，他的兒子最近在幼兒園裡學會了舞龍，“奶奶輩的絕活傳到曾孫手上，‘老龍’帶‘小龍’妙不可言。”

“龍婆婆”進校園教授舞龍。受訪者供圖

讓“倉山太婆龍”發揚光大，當地政府搭平台、給資源，讓太婆舞龍再無后顧之憂。

龍燈一舞，歲月生香。倉山鎮綿延千年，石板路鐫刻滄桑。曾經，單調與寂寥是小鎮老人生活的底色，如今，“倉山太婆龍”舞動古鎮煙火，以文化人，將自強與喜樂的種子植入舞者心田。

“教我舞龍的老師黃碧清94歲，我今年82歲，只要身體允許，我希望能舞到100歲！”說這話時，金龍再起，艾國珍目光如炬，字字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