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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越川途 從古道馱運到非遺共生

2026年02月13日08:35 | 來源:四川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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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馬越川途 從古道馱運到非遺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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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馬當先、汗馬功勞、躍馬揚鞭、龍馬精神,還有那“春風得意馬蹄疾”的千古佳句。古人愛馬,才會將這般美好的寓意,盡數賦予它、贊美它。

今天的人們,尤其是都市人群,或許對馬有些陌生了。我們鮮有機會騎馬甚至親眼見馬,既不了解馬的品種差異,也不清楚它們在歷史上曾扮演的重要角色,更對與之相關的文化習俗感到生疏。對這位人類的昔日摯友,我們已然疏遠許久。

春節將至,丙午馬年即將到來,這正是重新親近它的好機會。為此,《天府周末》推出特別報道,將圍繞四川特有馬種,以及歷史上的馬、文物中的馬、名家筆下的馬等不同角度,深入挖掘馬年文化內涵,增進讀者對傳統文化的認知。

“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辭舊迎新之際,我們希望通過這組特別報道,祝願各位讀者在丙午馬年萬事如意,馬到成功!

2月10日,在輾轉涼山州布拖、普格、昭覺等地取景,歷時一個多月的拍攝后,電影《馬背上的薪火》在西昌順利殺青,有望在丙午馬年與廣大觀眾見面。

該片由克惹曉夫編劇並執導,以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彝族賽馬習俗”為背景,講述少年依撒阿裡自幼與馬結下不解之緣,歷經家庭變故、都市彷徨后重返故鄉,最終在賽馬場上找回自我,成長為一代“馬王”的動人歷程。

文脈千載,馬是四川歷史文化長河中不可或缺的因子。少了馬,四川就失了一種味道。在形成於唐代、延續上千年的茶馬古道上,馬不僅是馬幫、商隊倚重的可靠交通工具,其自身也一度成為重要的商貿物資。時至今日,在川西高原和攀西地區,馬依然在當地群眾的日常生產生活中發揮著重要作用,由此衍生的一系列民間文藝、民俗活動、手工技藝等,仍在豐富著人們的精神生活。

馬年將至,讓我們一同走進川馬的傳奇故事,探尋這份跨越千年的文化印記。

從高大善馳到矮小善馱,建昌馬因需求而變化

丙午馬年將至,馬自然成了各地競相挖掘的文旅資源。在日前舉行的2026年四川省兩會上,省人大代表、甘孜州文化廣電旅游局局長劉洪透露,今年該州至少有12個縣將推出賽馬、馬術及系列文化活動,讓厚重的馬文化在草原上煥發鮮活生機。

對於今天的城鎮居民來說,日常生活中已難覓馬的蹤跡。但在四川歷史上,尤其是今天的川西高原和攀西地區,馬曾是一種很常見的動物,更是當地農牧民代步、運輸的主要工具。據《四川省畜禽遺傳資源志》記載,當地人根據生產、生活的需要,經過不斷選育,逐步形成適應當地生態環境的甘孜馬、建昌馬、河曲馬三大品種。

今年1月初,抖音視頻“馬背上的法官”正式上線,24小時內吸引近7000萬人次點擊,點贊量破百萬。在鏡頭中,顛簸的馬背視角,一枚庄嚴的國徽,在寒風中卷起的案卷,馬背法官的身影奔走在蒼莽雪色與陽光之間,將公平正義的種子播撒在雪域高原。視頻講述的“馬背法庭”故事,就來自甘孜馬的中心產區之一甘孜州德格縣。

元代以來,藏族商人常騎著駿馬、趕著馱牛,馱運各種土特產到康定交易。他們帶來的藏馬,尤其是青海玉樹馬與當地馬雜交,對甘孜馬的形成與發展起到了重要作用。

河曲馬的外來基因則更為顯著。據《四川省畜禽遺傳資源志》介紹,唐代安史之亂后,吐谷渾、吐蕃等部落攻佔了位於河曲草原(今川、甘、青交界處)的養馬基地,波斯馬、大宛馬、烏孫馬等外來良馬就此落戶當地﹔后來,蒙古馬也進入河曲地區,這裡廣袤的草原成了外來馬生存和繁衍的天地。經過長期的自然和人工選育,最終形成了河曲馬這一獨特品種。

甘孜馬“四肢修長而粗壯,肌腱明顯,關節強大,蹄質堅實”,河曲馬“體質粗糙結實,外形均勻厚重,體軀舒展,骨量充實,筋腱強健,肌肉豐滿”。今天的建昌馬,則是一種體形矮短、耐力很好、善於馱運的小馬,是西南馬中的名馬。

“建昌地區是指歷史上大渡河以南、金沙江以北的廣大區域。唐懿宗咸通六年(865年),南詔國在這一地區設立建昌府,建昌因此得名。”涼山州史志辦原主任、四川旅游學院特聘研究員羅瑾介紹,在歷史上,建昌地區其實一直出產高大英俊的馬匹,例如漢代當地所產良馬名為“天馬子”,唐宋時期向朝廷進貢的名馬均體形高大、外形俊美、善於奔跑,元代出產的羅羅馬、蒙古馬、站赤馬也皆是高大善馳之馬。

到了清代,建昌馬發生了明顯變化。清代建昌地區即四川寧遠府,仍然盛產馬匹,但一改往日的高大善馳,變為矮小善馱。

江蘇丹陽人陸炳在乾隆年間游歷四川后寫道:“鬆潘馬大如牛疲,建昌馬小如驢蹇。川西川北馬中適可騎,川南川東馬少難為選。”四川文人李調元也表示:“建昌出名馬,慣走似奔泉。棧道登雖險,沙堤踏似綿。”

一言以蔽之,清代建昌馬身形如驢般矮小,其特點是耐力極強、善於馱運。

羅瑾介紹,據專家學者研究,這是因需求變化而加以選擇和培育的結果。清代對高大善馳的驛馬、軍馬、貢馬的需求大大減少,隨著建昌山區的開發、商業的發展,人們在日常生活和商業運輸用馬方面的需求日益凸顯,善走山地的小型馬種逐漸獲得更多青睞。時至今日,矮小善馱的建昌馬,仍是涼山地區的主要馬種。

從茶馬古道到抗戰前線,川馬立下汗馬功勞

成都市青羊區有一條長約300米的馬鎮街。據袁庭棟所著《成都街巷志》記載,馬鎮街的得名,源於昔日設在街中的馬政司衙門。自宋代起,這裡便是四川地區管理馬政的核心場所,足見馬在歷史上的重要地位。

設立馬政司衙門,核心目的便是管理茶馬貿易。“古代的馬,是軍隊重要的戰備物資,更是鞏固政權、爭奪資源的先決條件。”四川農業大學教授、中國藏茶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竇存芳表示,西北地區盛產良馬,而當地少數民族以肉類、奶酪、青稞為主食,缺乏蔬菜水果﹔西南地區出產的茶葉,兼具解膩、消食、止渴等功效,兩地的茶與馬各有優勢、互為所需,為茶馬貿易奠定了基礎。

早在唐睿宗時期,吐蕃為確保能從唐朝獲取急需的生活用品,便提出以益州(今成都)四鎮通市往來,作為唐蕃聯姻結好的條件。彼時唐朝良馬短缺,急需吐蕃戰馬充實騎兵,於是在706年“神龍會盟”后,雙方恢復經濟交流,712年后正式開啟以茶換馬的互市交易,僅當年馬的交易量就達4.8萬匹。

茶馬互市就此成形,並成為茶馬古道的核心內涵。竇存芳介紹,茶馬古道作為系統性的貿易與文化通道,形成於唐代,興盛於宋明,直至20世紀中期,才因現代交通運輸的發展而逐漸式微。

20世紀90年代初,木霽弘、陳保亞等6位學者率先提出“茶馬古道”這一概念,很快獲得業界廣泛認同,成為我國茶業、文化、旅游、影視等相關領域的熱門話題。

其中,川藏茶馬古道以四川為起點,通往西藏、甘肅、青海等地,進一步連通印度、尼泊爾、不丹等南亞、中亞國家,形成龐大的道路交通網絡。它與古蜀道、南方絲綢之路、唐蕃古道交錯重疊,成為亞洲大陸歷史上最為龐大復雜的貿易通道之一。由此形成的四川馬幫,並非單一群體,而是由騾馬隊(馬幫)和人力運輸者(背夫)共同構成的綜合運輸體系。

竇存芳解釋,在川藏茶馬古道體系中,川青道、川南道等地勢相對平緩的區域,多由專業商隊或少數民族組建馬幫,用騾馬馱運茶葉、布匹等貨物﹔而川藏道雅安至康定段,因山高路險、騾馬難行,人力背運便成為主要運輸方式。

隨著朝代更迭、社會變遷,加之馬種各異,馬的角色也在不斷轉變。體型小巧、耐力強勁、善於運輸的馬匹,能夠在缺氧、陡峭的茶馬古道上通行,既充當貿易載體與交通工具,也是重要的交易對象。竇存芳說,馬幫用馬馱茶進藏,返程時則換馬而歸,換回的馬匹主要來自青藏高原及西北地區,其中以體格健壯、耐高寒、善長途跋涉的河曲馬最為典型。

進入20世紀,川馬走出茶馬古道,在更廣闊的舞台上“建功立業”。

長期以來,馬在戰爭、運輸、農耕等諸多領域都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隨著科技不斷進步,馬的地位雖逐漸退居次要,但在國防軍事領域,騎兵、炮兵、通信兵等仍需倚仗軍馬,承擔運輸與騎乘的重要任務。

抗戰時期,川軍在前線浴血奮戰,川馬也立下了汗馬功勞。羅瑾介紹,抗戰后期,滇西前線急需馱馬支援,涼山各族人民積極響應,供應了上萬匹騾馬,西昌、越西、冕寧等地甚至有農民主動交出家中僅有的役馬、種馬,用赤誠之心支援前線。

新中國成立后,建昌馬依然發揮著重要作用。羅瑾回憶,在三線建設期間,僅甘洛縣境內,1965年就組織了340萬人次、500匹馱馬、20輛馬車參與運輸,貨運量達2.44萬噸。直至21世紀初,建昌馬仍是涼山地區不可或缺的重要交通運輸力量。

從馬兒燈到賽馬習俗,四川非遺展現蓬勃生機

成都銀花絲制作技藝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馬年將至,位於成都文殊坊街區的道安銀花絲工作室一片忙碌。省級代表性傳承人王曉璐與團隊成員各司其職,拉絲、掐絲、焊接、打磨,一件件承載著“馬到成功”“一馬當先”等美好寓意的馬元素銀花絲作品,在指尖慢慢成形。

除了用傳統手工技藝詮釋馬的意象,四川還有不少與馬直接相關的文化遺產,在歲月流轉中得以傳承。

流行於瀘縣等川南部分地區的牛灘馬兒燈,起源於明末清初的馬幫文化,由當時人們將流行唱腔、鑼鼓韻律,與馱馬的基本步伐相結合演繹而成。表演者將紙或布制成的馬頭、馬尾分別套在身上,在鑼鼓等打擊樂的伴奏下載歌載舞,表演內容涵蓋《孟姜女》《安安送米》《天仙配》等經典民間故事,極具鄉土氣息。

瀘縣文化廣播電視和旅游局局長馮秋蘭介紹,牛灘馬兒燈表演前,表演者要向表演對象或現場觀眾說吉利話,俗稱“四言八句”﹔表演結束后,還要向主人辭行、念誦祝福話語,比如“鑼鼓打得鬧沉沉,牽著寶馬敬主人。自從我燈來耍后,金銀滿屋福滿門”,隨后主人會向表演者贈送紅包,或留其用餐,場面十分融洽。

在川西高原和攀西地區,馬是與當地人朝夕相伴的好伙伴,從古至今始終在生產生活中發揮著重要作用,與之相關的民俗文化更是豐富多彩、底蘊深厚。

賽馬和馬術運動廣泛流行於甘孜、阿壩、涼山三州,在四川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中,康定“四月八”跑馬山轉山會、理塘賽馬會、紅原芒卓甲扎(紅原馬術)、若爾蓋河曲馬賽馬節、彝族賽馬習俗等均是當地文化的鮮明標識。

1980年出生的彭措,參與創辦了紅原縣邛欽馬術演藝有限責任公司,如今是紅原芒卓甲扎省級代表性傳承人。“馬是藏族不可或缺的忠實伴侶,更是生產生活中的重要交通工具。”他介紹,芒卓甲扎是基於養馬、馴馬習俗形成的民間馬術活動,主要設有速度/耐力賽馬和馬術技巧兩大比賽項目,其表演特色的核心,是騎手在飛奔的馬背上做出高難、驚險、優美、巧妙的動作,盡顯游牧民族的勇氣與技藝。

精美的馬鞍、服裝、配飾等,也是芒卓甲扎表演的一大看點。彭措介紹,芒卓甲扎所用的馬鞍,通常以鬆木為原料,牦牛皮繃面,用牛皮繩手工縫制而成,質地輕巧細膩。“馬匹從來不是單純的牲畜,而是牧民愛惜、尊重的朋友,甚至是家人。馬術運動也不是用來夸耀炫技的,而是游牧民族生活智慧、生存技能與勇氣的結合。”

“彝族民間處理糾紛時,常說‘一個人值一匹馬’,這句話足以說明馬在彝族文化中的重要地位。”在拍攝《馬背上的薪火》之前,克惹曉夫曾擔任涼山州非遺保護中心主任。他介紹,彝族賽馬比試的不僅是馬力與速度,更包括騎技、姿勢與技巧。典型的彝族賽馬並不以速度取勝,而是著重考驗“人馬合一”的境界,類似現代馬術運動中的盛裝舞步,要求騎姿瀟洒、風度翩翩、動作行雲流水,優秀的騎手甚至能端著酒杯坐在行進的馬背上,做到滴酒不洒。

在彝族地區,賽馬習俗並非孤立的文化現象,而是深深融入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克惹曉夫舉例說,在彝族火把節上,賽馬是民間體育競技的重要環節,用以展現男子的英武之氣﹔而在另一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彝族民間送靈歸祖儀式“尼木措畢”中,賽馬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活動。

“非遺的活力是多形態、多樣化的。”克惹曉夫表示,除了民間體育競技,彝族馬文化還通過畢摩繪畫、支格阿魯英雄史詩等文藝形式,以美術、音樂、民間故事等多樣形態得以表現和傳承,在新時代彰顯出蓬勃的生命力。

□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余如波

(責編:袁菡苓、羅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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