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一艘快艇疾馳而過﹔岸邊，枇杷樹上碩果累累。2月的攀枝花二灘庫區充滿生機。

在庫區岸邊，張旭家的芒果早已售罄。他特意留了幾棵芒果樹沒有採摘，准備留給春節回家的孩子們。忙碌一天后，倪繼武悠閑地坐在院壩的藤椅上，吹著晚風，等待著新一批游客光臨他的民宿。李杰散步於彩虹棧道，尋找最佳觀鳥點，想讓游客“拍照更出片”……

這些都是如今二灘人家的生活日常。

自2021年1月1日全面啟動以來，長江十年禁漁實施已滿5年。而在長江上游的二灘庫區，這裡的漁民拆掉網箱上岸，已經進入第10個年頭。

攀枝花為何會提前“壯士斷腕”，漁民上岸后的生活有何變化？近日，記者走進二灘庫區一探究竟。

壯士斷腕 拆除網箱換綠水青山

28歲的張旭是鹽邊縣漁門鎮犀牛村人，世代務農。上世紀90年代末，中國在二十世紀建成投產的最大水電站——二灘水電站建成投產。隨著雅礱江截流，水位升高，二灘庫區形成，豐水期水域面積達101平方公裡，也因此有了傍水而居的十萬二灘人家。

包括張旭家在內，不少村民的田地被淹沒在水面之下。沒了良田，卻有了寬闊的水域。張旭的父母嘗試搞網箱養魚，最多時家裡建了160口網箱。“大家看著養魚賺錢，便都跟著學。”張旭說，此后二灘庫區的網箱規模呈爆發式增長。十多年間，這片水域發展起網箱面積近40萬平方米、年產成魚3.04萬噸、產值超3億元的網箱養魚產業。

然而，巨大的經濟效益背后，是沉重的生態環境代價。

“當時養殖1噸魚相當於20頭豬的排泄污染。”鹽邊縣水產站站長王宗銀介紹。大部分網箱養殖主要靠飼料養殖，隨著養殖規模加大，它帶來的水體富營養化現象逐漸凸顯，總氮污染物濃度逐年上升並超過Ⅱ類水質標准限值，湖水甚至出現“水華”（淡水水體中藻類因富營養化而異常增殖形成可見藻類覆蓋層的生態現象）。

“這麼跟你們說吧，我們下去游泳，起來身上都是一股魚腥味。”張旭說，釣魚的浮漂水面和水下都是兩個顏色。

經濟發展和生態保護之間如何取舍？攀枝花選擇綠水青山。

2014年起，當地“壯士斷腕”，決定用3年時間全面取消二灘庫區網箱養魚。到2016年底，二灘庫區涉及鹽邊縣7個鄉鎮、米易縣2個鄉鎮的5.08萬口網箱全部拆除，954戶網箱養殖戶撤離上岸，還一庫清水給下游。

轉產興業 網箱養殖戶改行種芒果

考慮到上岸后的生計問題，攀枝花市縣兩級堅持每戶漁民都要有一個拆除方案和一個上岸后扶持計劃。一方面，攀枝花聘請第三方專業評估機構，對漁民的資產進行評估並補償。另一方面，開展產業培訓，鼓勵大家發展林果業、養殖業，支持其后續發展。

起初，漁民都不太能接受。“那時候我們一家都很迷茫，特別是我媽，網箱是她一手建起來的，拆除網箱如同剜她的心。”張旭回憶，直到一次出遠門后，他和媽媽坐船回家，船剛拐彎進入漁門港口，映入眼帘的是星羅棋布的網箱，被魚飼料泡變了色的水面，空氣中彌散著刺鼻腥臭味。

回家后，張旭看到媽媽什麼都沒說，扛著鋤頭便上了山，“那段時間，一家人真是兩眼一睜就是去開荒地。”在政府“送苗子、送技術、送肥料”的產業幫扶下，張旭家種植了100多畝芒果，如今年產值超60萬元。目前，犀牛村已發展起7000畝芒果、4000畝枇杷的林果產業。

從網箱養殖戶改行種芒果的還有倪繼武。出生於1976年的倪繼武家住米易縣白坡彝族鄉的若水村。這裡10多年前是網箱養殖密集區，58戶網箱養殖戶的3000余口網箱，隻留出了不足100米寬的水路，供二灘庫區快艇通過。倪繼武原有86口網箱，按照政策進行網箱拆除后，他改種了20多畝芒果。

“最近芒果已經賣完了，地裡正在採收芋頭。”2025年，倪繼武嘗試在芒果林下套種芋頭，收成不錯。他盤算著，今年要繼續擴大芋頭套種規模。現在，若水村有芒果5000畝、核桃2000畝。

若水新篇 靠水吃水有了新內涵

不養魚了，若水村的產業路卻越走越廣。二灘庫區有很多“S”形水岸，陸甲榜碼頭就是其中之一，它是進入若水村唯一的水上通道。當記者從陸甲榜碼頭拾級而上，首先看到的是一排排小洋樓。

若水村黨總支書記李順介紹說，2016年網箱拆除后，米易縣出台扶持政策，幫助當地打造村民聚居點。33幢小洋樓拔地而起，猶如在岸邊長出了一個新村落。同時，政府對湖岸環境持續整治，澄澈的湖面和優美的景觀，開始吸引越來越多的游客。

那以后，不少小洋樓被改建成民宿，倪繼武家便是其中之一。目前，他家有16個家庭式接待床位，年接待游客400余人次，該項收入約3萬元。就在與記者閑聊過程中，倪繼武又接到了新訂單——來自西昌的3位游客，電話預訂了3天的房間。

告別了倪繼武，記者走進若水村四組的宋慶宗家民宿，碰到了正在吃火鍋雞的成都游客何林一行。今年65歲的何林已經在這裡住了一個多星期，“清晨聽鳥鳴，中午晒暖陽，傍晚賞湖景，簡直舍不得離開。”

網箱拆除已過去多年，像若水村一樣感受到庫區生態變化的，還有鹽邊縣惠民鎮新林村。

新林村黨總支書記李杰介紹，該村地處二灘庫區一處“回水灣”。以前汛期時，總有大量垃圾漂浮物倒灌進“回水灣”，待水位回落，垃圾就會滯留在灘涂上。網箱拆除改變了這種境況，如今每年到新林村棲息的白鷺數量不斷增加，2025年就已經超過了300隻。

來自攀枝花市生態環境局的一組數據印証了二灘庫區生態環境的改善：去年二灘斷面生化需氧量濃度相比2016年降幅達56%﹔全年該市8個國省考斷面水質優良率100%，二灘庫區水質達到Ⅰ類標准。

□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蘭楠 唐金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