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檸檬飄香
上世紀60年代,有人問我祖籍,我告知:四川安岳。幾乎都是這樣的回應:“安岳?在四川哪裡?”好不容易遇到一位知道安岳的,卻發出讓我堵心的議論:“啊,知道,在川東,乃兵家不爭之地。古時候打仗,都用不著打到那裡,成都解決了,派幾個人過去接收就行了。”抗日戰爭時期,日寇飛機轟炸重慶,母親帶著子女到成都躲飛機,其間在成都育嬰堂街租住的陋室裡生下了我。汪精衛提出所謂“和平路線”,激起民憤,父親堅定認同武裝抗日,遂為我起名劉心武(心字是排行),以明其志。但日寇隨后又轟炸成都,母親隻得再帶著三個哥哥一個姐姐和懷抱中的我,避到偏僻的安岳,直到抗戰勝利,才先回成都,再回重慶。我對那時的安岳並未留下印象,比我大8歲的姐姐后來跟我說,當時雖然生活十分艱苦,但安岳的民眾都有共同抗日之心,積極種田,支援前線。春天裡,稻秧碧綠,油菜花黃燦燦,田埂上豌豆花開,紫白飄香。遙遠的延安那《二月裡來》的歌曲也傳到了安岳,她和哥哥們都大聲地唱過:“二月裡來呀好春光,家呀家戶戶種田忙,指望著今年的收成好,多捐些五谷充軍糧……努力苦干努力苦干,我們能熬過這最苦的現階段……年老的年少的在后方,多出點勞力也是抗戰。”
上世紀70年代,逢人問話,為了避免道出安岳對方不知的尷尬,我就總說祖籍是內江。其實我至今也未到過內江,但那時安岳歸屬內江,內江的名字一般人還都知道。到了本世紀,卻又遇到新的尷尬,有人主動跟我說:“啊呀,我知道你是四川內江人吶。”我不得不糾正:“我祖籍是安岳縣,原來屬於內江專區,現在屬於資陽市,內江和資陽我都沒去過,你記住我是安岳人就好。”
一個人祖籍知名度不高,其實完全可以無所謂。沒想到本世紀初到奧地利旅游,在維也納與幾位說德語的人士聚會時,我的朋友——漢學家福斯特告訴他們,我的祖籍在中國四川安岳,在座諸君竟都頷首表示知道,有的口中還發出兩個字音:“檸檬!”
改革開放后,安岳找到了最適合其發展的項目:種植檸檬,並圍繞檸檬延伸出豐富的產業鏈——檸檬果膠、檸檬膳食纖維、檸檬干、檸檬茶、檸檬糖、檸檬醬、檸檬酒、檸檬皂、檸檬香水、檸檬洗浴品、檸檬化妝品……還形成了幾處規模巨大的檸檬文化游樂園。
目前安岳檸檬的種植、摘收、分揀、加工、出貨,都實現了科技領先前提下的機械化、自動化,不僅果肉充分利用,果皮、果籽、果渣也都充分榨盡其價值。一顆檸檬果,演繹出大千美物。安岳檸檬目前在國內已佔市場七八成的份額。我每天起床后照例要沖泡一大杯檸檬紅茶,檸檬自然是故鄉產的,切成片,果肉飽滿滋潤,開水一沖,滿屋飄香,加上方糖,就著吃抹檸檬醬的烤面包片,好不愜意。到超市水果檔,我明知故問:“檸檬是哪兒產的?”最喜歡售貨員用不能質疑的口氣回答:“當然是安岳的。”也最喜歡有顧客問售貨員:“是安岳檸檬嗎?我隻買安岳的。”安岳檸檬在國內暢銷,也出口到東南亞和歐洲的多個國家。我在奧地利經歷的那一幕,至今令我自豪不已。
安岳有著寶貴的文化遺產——古代石刻,主要是唐宋時期的石刻。現在屬於重慶的大足石刻人們耳熟能詳,但在我看來,安岳石刻的豐富性、優美度並不亞於大足。比如毗盧洞的水月觀音(又稱紫竹觀音)坐像,被譽為“東方維納斯”,其造型神態美得令觀者無不傾倒。安岳的石刻不像大足那樣集中,而是分散於各處。上世紀80年代,我曾與汪曾祺、林斤瀾等作家去觀覽過,雖有面包車乘坐,由此及彼仍然大費周折。當時地方政府和老百姓對其價值認識有限,缺乏保護意識,也無財力對之進行保護。如今經濟憑借檸檬走強,文化傳承意識起來了,對石刻的保護既有了規劃也有了行動,且檸檬園將分散的石刻藝術聯結起來,文旅更增吸引力。
昨夜竟夢回故鄉,在一望無際的檸檬園中徜徉,鄉音繞耳,檸檬飄香。似又有人在問我:你故鄉何處?不待我應答,天空中仿佛仙樂和鳴:安岳啊安岳,可愛的檸檬之鄉!
《 人民日報 》( 2026年01月17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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