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繭重光 《洪武南藏》的六百年等待與新生之旅

修復后的古籍。

修復前的古籍。

本版圖片均由四川省圖書館(四川省古籍保護中心)提供

項目組特別邀請中山大學的肖曉梅(右)老師現場駐留指導。

修復師正在用紙漿補書機補書。

修復師們在往補書機裡注入紙漿。

修復前的古籍。
2025年12月30日,《洪武南藏》修復項目評審會順利召開,標志著這場歷時一年、融合傳統匠心與現代科技的古籍修復項目圓滿收官。三冊歷經六百年風霜的明代孤本《洪武南藏》“寒”字函重獲新生,既延續了珍貴文獻的歷史文脈,也彰顯出四川在古籍修復領域的人才培養與技藝傳承,有著深厚積澱和顯著成效。
科學問診
為六百年古籍做“全身體檢”
“部分書葉虫蛀面積達70%,前人為加固書葉所做的托裱褙紙,如今卻因當年漿糊使用不當,反倒加劇了書葉的虫蛀破損。”修復師們展示著《洪武南藏》修復前的影像資料,語氣裡滿是惋惜與緊迫,“我們計劃選取破損最嚴重、最具代表性的三冊作為試點修復,為后續三百余冊待修孤本的全面修復探索路徑、筑牢根基。”
2024年12月,“四川省圖書館藏明洪武刻本《洪武南藏》修復項目”資助協議正式簽署。該項目由中國文物保護基金會字節跳動古籍保護專項基金資助、國家古籍保護中心指導、四川省圖書館具體實施,一場與時間賽跑、為文脈續存的古籍修復之戰,就此悄然拉開帷幕。
2025年初春,四川省圖書館古籍修復室裡,陽光透過窗櫺洒落在案頭,修復師羅涵亓、吳石玉與諾日卓瑪正小心翼翼地將三冊《洪武南藏》“寒”字函緩緩展開。“這就像給年邁的病人做手術,修復前必須做全面的檢查與診斷。”羅涵亓輕聲向記者解釋道。她們面前的這部典籍,編纂、刊刻於明朝洪武年間(1368-1398),六百年歲月流轉,讓原本堅韌的紙張歷經自然老化,物理性能已發生根本改變。
同年4月,項目組將其中一冊專人送往北京,交由國家圖書館古籍保護實驗室開展細致“體檢”。檢測結果很快出爐,確認其紙張為竹、樹皮纖維混合的“混料紙”,配比約為七成韌皮纖維、三成竹料。科學嚴謹的前期診斷,為此次修復工程筑牢了堅實基礎。7月,項目組專程邀請故宮博物院徐建華、國家圖書館杜偉生與易曉輝、天津圖書館萬群、中山大學肖曉梅等古籍保護領域頂尖專家齊聚成都,為修復方案、技術路線及實操細節逐一指導把關,為這三冊珍貴典籍的成功修復全程保駕護航。
匠心揭裱
拆解歲月“枷鎖”,喚醒紙頁本真
2025年9月,四川省圖書館古籍修復室內愈發靜謐,修復工作正式邁入實操階段。首要攻克的,便是業內公認的最大難關——揭除褙紙。修復師們的工位上,一人手持鑷子輕輕挑起一層與書葉近乎同色、布滿虫洞的陳舊褙紙邊緣,另一隻手的指尖與鑷子默契配合,以近乎無痕的輕柔力度,將褙紙一絲一縷地慢慢剝離。
“這活兒絕不能用蠻力,全靠感知褙紙的濕潤程度和指尖的細微觸感。”吳石玉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已數小時,一邊專注進行“揭紙”操作,一邊輕聲說道,“你看這些密密麻麻的虫洞,褙紙的纖維和原書的纖維早已緊緊絞纏在一起,得像‘排雷’一樣,小心翼翼地把它們一一分開。”她向記者展示著一旁的褙紙碎片,語氣中帶著對前人的理解與惋惜:“前人修復的本意是好的,想用厚紙托裱加固,可當時用的漿糊黏性太強,蛋白質含量又高,容易招虫。幾百年過去,虫蛀愈發嚴重,這層曾經的‘保護殼’,終究變成了束縛古籍的‘枷鎖’。”
這項工作極度考驗修復師的耐心、眼力與手感。三人團隊面對三冊經書,自9月起日夜堅守,耗時一個半月才圓滿完成“揭褙紙”工序。其間,項目組特別邀請中山大學肖曉梅老師現場駐留指導。“肖老師來了之后,手把手教我們更精微的操作技巧。”諾日卓瑪回憶道,“比如不同濕度環境下,紙張的分離狀態會有明顯差異﹔比如如何順著紙張纖維的走向,找准最佳剝離角度。她總說,修復師的心要和手一樣靜,靜到能‘聽’到紙張纖維分離時那細微得幾乎不可聞的‘聲音’。”
日復一日,在修復師的巧手與鑷子之間,破碎的褙紙漸漸化作一堆堆細碎紙屑。而一張張原本被緊緊束縛、板結脆硬的明代書葉,恰似破繭而出的蝶,逐漸舒展身姿,恢復了單薄柔軟的本真模樣。
科技賦能
傳統技藝與現代機器的修復共振
面對虫蛀面積動輒超50%,部分甚至高達70%的書葉,傳統“手工補綴”不僅效率低下,更難以實現精准牢固的修復效果。加之整部《洪武南藏》採用經折裝的裝幀特性,項目團隊果斷決定大膽創新,啟用紙漿補書機,將傳統修補、紙漿滴補與紙漿機補三種方式綜合運用,高效推進修復工作。
“這是一種‘無漿糊’修復法。”修復師諾日卓瑪介紹時眼中閃著亮光,“我們會嚴格依照原書紙張的成分、顏色精准復配紙漿,再利用虹吸原理,讓紙漿精准填充到每一個破損洞孔中。”
2025年10月,修復室的一角,一台方形不鏽鋼機器已調試就緒。機器主體是一個水槽,下方連接著真空吸附系統。“先把經過揭裱分離、展平處理的書葉,小心翼翼鋪在機器的專用紗網上,蓋上后壓緊固定。接著向水槽注入清水,直至漫過書葉,再把配好的補紙打成紙漿,攪拌均勻后緩緩倒入水槽。啟動機器后,真空系統開始工作,水流帶著紙漿纖維迅速通過紗網被抽走,紙漿纖維便牢牢附著在破損處,與原紙完美融合。”諾日卓瑪細致講解著操作流程,“傳統補綴需要再次使用漿糊,不僅效率不高,還可能留下二次損傷隱患,而紙漿補書無需漿糊,既能精准契合原紙質地,又能最大程度保留古籍原貌,極大提升了修復的效率與質量。”
就在修復工作接近尾聲之際,一個寶貴的學習契機悄然降臨。在國家古籍保護中心的支持下,羅涵亓、吳石玉與諾日卓瑪三位修復師,專程前往廣東潮州開元寺參加“第十六期全國古籍修復技術與工作管理研修班”。
潮州開元寺同樣珍藏著珍貴的佛教大藏經,為期二十余天的研修時光,讓三位修復師得以系統研習大藏經的修復理念、流程規范與特殊技藝。“最大的收獲是開闊了專業眼界,也驗証了我們此前的部分修復思路。”羅涵亓深有感觸地說,“比如針對嚴重虫蛀古籍的修復,授課老師們也強調不能墨守成規,要根據典籍實際情況綜合運用多種方法,古籍修復從沒有所謂的‘一招鮮’。”帶著滿滿的專業感悟與前沿新知回到成都,修復團隊馬不停蹄投入到后續環節的打磨完善中,力求每一處細節都嚴謹規范,經得起時間與歷史的檢驗。
新生啟航
還原古卷原貌,讓古籍“活起來”
補缺完成的書葉,歷經細致的吸潮、壓平、晾干處理后,正式進入最后的裝幀還原階段。針對經折裝形制的《洪武南藏》,修復師們需先將修補完好的單張書葉按原書序列精准粘連成完整長卷,再依照固定寬度反復折疊成形,最后裝配木質封面與封底,還原典籍原貌。整個過程中,他們嚴格遵循原書留存的折痕與版心位置細致折疊,確保每頁文字、版式精准對齊,無絲毫偏差﹔而選用的粘連用紙與漿糊,均經過多輪嚴格測試與配比調試,確保強度與耐久性適中,絕不會對珍貴的書葉造成二次傷害。
歲末的成都,冬日暖陽溫柔透過修復室的窗櫺,洒落在鋪著靛藍棉布的長桌上。三冊修復完成的《洪武南藏》“寒”字函並排陳列,靜靜散發著歲月沉澱的溫潤氣息。輕輕翻開書頁,紙張平整順滑,墨色依舊蒼勁如新,那些曾被虫蛀撕裂的斑駁痕跡,已被顏色近乎一致的補紙溫柔撫平——若不細細端詳,幾乎察覺不到修補的痕跡﹔可凝神細看,又能清晰窺見歷史的脈絡與修復的匠心巧思。“我們修復的不是一本簇新‘舊物’,而是一段帶著所有歷史印記,卻重獲穩固生命力的傳世遺存。”羅涵亓指尖輕觸修復好的經卷,語氣中滿是對古籍的敬畏與圓滿完成使命的欣慰。
12月30日,隨著項目結項,三冊《洪武南藏》的修復故事暫告一段落,但它的新生之旅並未止步。修復過程中積累的寶貴經驗,已成為未來修復其他冊葉乃至同類古籍的堅實基礎。
與此同時,2023年6月啟動的《洪武南藏》系統性整理與數字化工程,已於2025年5月完成並正式向公眾開放。如今,讀者隻需登錄“《洪武南藏》數字化服務平台”,便能跨越時空,一睹這部稀世孤本的真容。四川省圖書館工作人員鄧丹介紹,該項目已入選《2021—2035年國家古籍工作規劃重點出版項目》,目前各項工作正在穩步推進。
“修復保護是讓古籍‘活下來’,數字化整理是讓古籍‘活起來’。”四川省圖書館館長王龍表示,此次修復項目的成功,為接下來全面修復館藏全套《洪武南藏》積累了信心、技術與經驗。未來,省圖還將持續推進其余珍貴古籍的修復規劃,加強古籍修復人才培育,助力四川古籍修復事業高質量發展,讓千年文脈綿延不絕。
2026年1月1日,《四川省古籍保護利用條例》正式施行。作為國內首部專門規范古籍保護利用工作的地方性法規,它的施行,將為四川這個古籍資源大省的古籍保護事業,筑起一道堅實的法律屏障,讓更多珍貴古籍在法治的護航下,穿越時光,煥發新生。
鏈接
四川省圖書館藏明洪武刻本《洪武南藏》,又稱《初刻南藏》,是明代最早的官版大藏經。其原書雕版於明永樂六年(1408)毀於天禧寺大火,印本幾近絕跡。1934年,這部典籍在四川省崇慶縣上古寺被意外發現,被譽為“20世紀30年代繼宋元刻本《磧砂藏》、金刻本《趙城藏》后的又一重要發現”。為妥善守護這份文化瑰寶,典籍隨即入藏四川省圖書館。雖略有殘缺,它仍是海內外現存最完整的版本,被學界稱作“稀世孤本”,並於2008年入選第一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錄。
□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盧星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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