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網
人民網>>四川頻道

長江禁漁五周年行走報道

歸來吧 長江鱘

2026年01月14日08:32 | 來源:四川日報
小字號

原標題:歸來吧 長江鱘

宜賓珍稀水生動物研究所的魚池。

周亮懷抱長江鱘。

1月7日,周亮在金沙江岸邊。

  搶救記

  1月6日下午,冬日陽光洒滿大地。位於長寧縣密林深處的宜賓珍稀水生動物研究所內,魚池波光粼粼。

  所長周亮穿上連體水褲,跳進一個直徑9米的魚池,池內30余尾長江鱘種魚正歡快地游來游去。

  周亮輕輕抱起一尾長江鱘,輕柔撫摸它雪白飽滿的肚皮,“軟軟的,卵長得不錯,小家伙快當媽媽了。”隨著尾鰭靈動一擺,這個身長達1.2米的“小家伙”從周亮手中掙脫,在池子裡繼續追逐它的伙伴。

  長江鱘學名“達氏鱘”,有“水中大熊貓”之稱。它是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也是長江上游旗艦物種之一。從珍稀魚類的“超級粉絲”到長江鱘的“超級奶爸”,周亮用30多年的熱愛與堅守,為長江鱘這一旗艦物種筑起了生命延續的港灣。

  當長江禁漁進入第六年,周亮和許許多多長江鱘的守護者們有了更大的夢想:當十年禁漁期滿時,能看到長江鱘重新在自然河流中繁衍生息。

  長江鱘的這些年

  1998年

  宜賓珍稀水生動物研究所首次孵出長江鱘水花魚苗

  2000年左右

  長江全江段已找不到自然繁殖的長江鱘幼魚

  2004年

  周亮團隊突破長江鱘規模化人工繁育技術

  2012至2016年

  突破年產長江鱘子二代百萬尾級規模

  2018至2021年

  連續多年進行上萬尾甚至10萬尾級別規模的長江鱘魚苗放流

  目前

  長江鱘年產能總和達400萬尾以上

  “水中大熊貓”遇上“超級奶爸”

  ●周亮和父親對這群挑食的“犟拐拐”開啟了長達30多年的守護

  ●現在長江裡能找到的長江鱘,大部分都帶著宜賓所的“基因印記”

  每年冬季,是長江鱘種魚們的“孕晚期”——魚媽媽要加強營養,還要加強運動。

  暮色輕合,周亮拎起一個裝滿飼料的塑料桶,招呼他的“寶貝孩子們”來開飯。不遠處,專門設計的管道,把地底涌出的山泉水持續送入池中,汩汩地激起清冽的水花。

  “現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加大水流刺激和強化魚媽媽的營養,讓它們能產下更多、更健康的寶寶。”周亮說,再過兩個月,今年的“新寶寶”就要誕生了。

  緣分,是記者採訪中周亮頻頻提及的一個詞。“30多年來,我們彼此的相遇,是一種緣分,也是一種幸運。”

  這份牽挂始於上世紀90年代初。彼時,剛剛大學畢業的周亮回到家鄉宜賓,協助父親周世武創建宜賓珍稀水生動物研究所。這是全國最早的民辦長江魚類保護研究機構。

  也就在那時,作為我國的特有物種、被譽為“水中大熊貓”的長江鱘,正一步步走向功能性滅絕的邊緣,瀕臨消失。2000年左右,長江全江段已找不到自然繁殖的長江鱘幼魚。

  “長江鱘沒了,長江就失去了一份魅力。”一份責任感,讓他肩上多了拯救一個物種的千鈞重擔。

  “長江鱘是一群挑食的‘犟拐拐’。”放下飼料桶,周亮擺起了這群“寶寶”的八卦。由於天然活餌緊缺,長江鱘在長到20—30厘米之前,必須完成天然活餌向人工配合飼料的轉換,如果此時還轉不過來,它們中絕大多數就不再攝食人工配合飼料,“就算餓死也不吃。”

  這僅僅是前行道路上的一個坎兒,創業遠比想象中更艱難。

  記者眼前的宜賓所,一幢三層小樓、十幾個魚池,乍一看,與普通的農家小院沒什麼兩樣。“剛開始創業的時候,比這個艱苦多了。”周亮說。

  資金拮據的時候,為了讓長江鱘吃上有營養的“飽飯”,夏季每天早上5點過,年過半百的周世武就帶隊扛著鋤頭到山裡挖蚯蚓,一彎腰就是五六個小時,挖不到蚯蚓時就到臭水溝裡去摸紅線虫……

  眼下,在宜賓所一口方形魚池中,上千尾長江鱘小魚已經長到了30—40厘米,今年就准備放流進入長江。看著這些活蹦亂跳的“魚寶寶”,周亮再次回憶起了1998年那激動人心的一刻:當長江鱘水花魚苗首次在基地的孵化盤中破卵而出時,在沒有電話、沒有手機信號的深山裡,父親放飛了一隻信鴿,第一時間給遠方的母親送去喜訊。

  “字條寫了啥都記不到咯,但是那種沒有任何經驗、完全靠團隊自己摸索出一條路的興奮感,至今還記得。”2004年,當野外長江鱘的身影即將徹底消失時,周亮帶領團隊終於成功突破長江鱘規模化人工繁育技術。當年,上萬尾長江鱘魚苗在養殖場繁育成功,靈動的身影重新點亮了物種延續的希望。

  到2015年,已知人工保種的長江鱘野生親本全國僅存21尾,其中18尾就在周世武父子所在的宜賓所。正如業界所公認,現在長江裡能找到的長江鱘,大部分都帶著宜賓所的“基因印記”。也不知從何時開始,像愛孩子一般愛著長江鱘的周亮,被外界親切地稱為長江鱘的“超級奶爸”。

  “我很榮幸當上這個‘超級奶爸’,也很慶幸當初選擇了這條路,要是我們沒咬牙堅持做這件事,長江鱘可能就真的從這世上消失了。”周亮說。

  “野外產房”生下的“憨”魚苗不再被捕撈

  ●禁漁,為長江鱘野外種群恢復創造了絕佳條件

  ●23年后,長江鱘再次被觀察到在天然水域自然產卵

  長江禁漁五年了,周亮再次踏上新征程。

  冬季的金沙江綠得透亮,仿佛一塊流動的翡翠滾滾東去,在宜賓三江口迎上自北而來的岷江。這些天,周亮時常徜徉於此。“你看對面,那段凹進去的河道,就是天然水域長江鱘仿生態繁殖試驗場所在地。”在周亮看來,這裡正生長著新的希望。

  省農科院水產研究所原黨委書記杜軍告訴記者,所謂仿生態繁殖試驗,就是在天然水域通過營造動態水流、卵石河床和適宜水溫等環境,誘導全人工養殖的長江鱘成熟親本在無外源激素干預下自然交配、受精、產卵。

  試驗的背后,是一個必須面對的現實。近年來,科研人員發現,人工放流的長江鱘不僅能適應長江生活,而且還擴大了棲息地范圍。但是,科研人員一直沒有發現長江鱘的野外產卵場,這就意味著構建長江鱘的野外自然繁殖還差最后一環。如何幫助長江鱘構筑它們的“野外產房”,是科研人員下一步重點攻關的課題。

  2023年,由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長江水產研究所牽頭,省農科院水產研究所和宜賓所協助的天然水域長江鱘仿生態繁殖試驗開啟。在23個鏡頭24小時的持續監測中,長江鱘雌魚產卵、雄魚排精的畫面一目了然,連自然受精的細節都清晰可見。

  這是時隔 23年之后,長江鱘再次被觀察到在天然水域自然產卵。“看到那個畫面的瞬間,所有的堅持都有了最好的回應。”周亮說。“曾經有業內專家質疑我們,‘你能養活長江鱘,我手板心煎魚給你吃!’但是現在,我們成了攜手前行的伙伴。”周亮笑談起過往。今年開春后,各項試驗工作又將緊鑼密鼓地展開。對周亮來說,這是一場跨越多年的並肩作戰——這些年來,周亮和他的團隊不再孤獨,他越來越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合力正在匯聚。

  2016年1月5日,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推動長江經濟帶發展座談會,提出“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的明確要求。長江生態環境保護和修復被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2021年1月1日,長江十年禁漁計劃正式啟動。

  在宜賓所一面牆上的簡介中,清晰地梳理著合力匯聚的軌跡:

  2012至2016年,宜賓所參與農業農村部珍稀魚類保護專項,牽頭“長江鱘規模化全人工繁殖課題”,突破年產長江鱘子二代百萬尾級規模。

  2018至2021年,隨著“長江鱘拯救行動計劃”的開展,宜賓所參與農業農村部物種保護項目和四川省的長江鱘保護項目,連續多年進行上萬尾甚至10萬尾級別規模的長江鱘魚苗放流。

  長江禁漁五年了,環境發生了明顯變化。“它們遭逮來吃了的風險大大降低。”對周亮來說,長江禁漁具有特殊意義,“長江鱘的小魚苗比較‘憨’,過去放流的魚苗一不小心就被誤捕、偷捕。”禁漁,為長江鱘野外種群恢復創造了絕佳的條件。

  這也讓周亮和許多長江鱘的守護者看到了希望。

  “長江鱘野外種群重建一定會實現。”周亮說,目前全國各科研院所長江鱘年產能總和可達400萬尾以上,其苗種存活率從2007年的不到10%提升到了80%,人工遷地保護繁育技術已趨於成熟,增殖放流有了穩定的保障。“抓住長江十年禁漁的契機,持續專注遷地保護、環境修復、增殖放流,等江裡的魚兒多了、長大了,往日魚躍江面的盛景就一定會重現。”周亮說。

  長江在暮色中奔流不息,濤聲、風聲和遠處城市的燈火交織在一起,訴說著一個關於生命、熱愛與堅守的故事。在這個故事裡,有長江鱘的“超級奶爸”,有他那些游向未來的“孩子們”。

□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張彧希/文 韋維/圖

(責編:袁菡苓、章華維)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