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400多年前，湯顯祖以筆墨勾勒出杜麗娘與柳夢梅跨越生死的至情之戀，成就了《牡丹亭》這一古典文學瑰寶。

如今，這部55出的傳世名著經由導演黎星、黃佳園攜主創團隊匠心改編，以舞劇形式重現舞台。舞劇《牡丹亭》的選段《游園》登上B站2025年跨年晚會的舞台，唯美雋永的群舞引發網友集體在屏幕上刷出“雅”的彈幕。

“但是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在舞劇中，一群青年創作者，用肢體語言為筆、以當代審美為墨，在守正與創新之間，為觀眾呈現了一場跨越時空的文化對話。

日前，舞劇《牡丹亭》導演黃佳園與演員胡婕、李倩、張引等創作者，接受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專訪，詮釋如何用青春之力，讓古典美學在當代綻放全新光彩。

將文學經典中的“至情”轉化為舞蹈語言

2025年，舞劇《牡丹亭》的巡演一票難求。這部高人氣舞劇的創作，始於對原著精神內核的把握。

面對原著55出的龐大篇幅，主創團隊將故事濃縮為35出，提煉出杜麗娘、柳夢梅等6位核心人物，構建起“夢卷”與“畫卷”上下兩部分的敘事結構。

“舞劇靠身體表達，無法像戲劇那樣通過台詞多元呈現人物關系，所以必須集中主題，貼合舞劇的表現形式。”《牡丹亭》導演黃佳園解釋，上半場以杜麗娘的夢境為核心，下半場聚焦柳夢梅的尋愛之旅，通過這樣的結構梳理，讓觀眾在肢體語言的流動中清晰感知兩人雙向奔赴的愛情。

“我們沒有解構或拋棄原著精神，而是牢牢依托原著的核心情節與文化內涵。”黃佳園強調，從《驚夢》的浪漫邂逅到《幽媾》的深情相守，每一段落的創作都源於原著的文化養分，同時提煉經典旁白融入音樂，讓觀眾在舞蹈之外，感受古典文辭的韻律之美。

黃佳園指出，這種“守正”並非簡單“復刻”，而是在理解原著的基礎上，實現傳統文化的當代轉譯。

將文學經典中的“至情”，轉化為當代觀眾容易理解的舞蹈語言，這考驗創作者的巧思。

舞劇中兩段核心雙人舞《驚夢》與《虛驚一場》，成為詮釋這份極致情感的關鍵。《驚夢》段落中，舞台前區搭建的3.5米名為“牡丹亭”的平台延伸至觀眾席，演員在有限空間內以輕盈的肢體、細膩的呼吸傳遞夢境中的朦朧情愫，“即便身體沒有直接接觸，也能讓觀眾感受到兩人之間的電流涌動”。

黃佳園提到，下半場的雙人舞《虛驚一場》，則是杜麗娘與柳夢梅以人的身份首次相見。在這個段落裡，沒有繁復的舞美與服飾加持，兩人從舞台兩端緩緩走向中央，用最朴素的肢體語言訴說跨越生死的重逢之喜。“每次演出到這裡，柳夢梅的扮演者都會泣不成聲。”

此次在B站跨年晚會上近6分鐘的《游園》選段，背后是舞劇《牡丹亭》團隊的反復打磨。

接到跨年晚會的邀約時，舞劇《牡丹亭》的主創團隊深知這是讓東方古典美學觸達更多年輕觀眾的寶貴機會，全體以高度的責任心投入准備。

“晚會的視效、場地與劇場截然不同，必須針對大屏、背景等元素進行全方位優化。”黃佳園介紹，團隊圍繞晚會的呈現需求調整內容，不僅精簡了時長，還特意將原本位於劇前段落的經典唱詞“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移至結尾，形成“大夢方醒”的獨特觀感。

在詩意的文本中尋找與角色的連接

《牡丹亭》中杜麗娘的飾演者胡婕是一名資深舞者，代表作有舞劇《紅樓夢》《卡岡圖亞》等。她在塑造杜麗娘這一角色時，經歷了從理解到共情的深刻蛻變。

“杜麗娘不僅僅是追求愛情的閨閣女子，更是沖破束縛的生命符號。”為走進這個女性形象，胡婕研讀原著、觀看昆曲版本、聆聽專家解讀，在詩意的文本中尋找與角色的連接。排練雙人舞《虛驚一場》時，當音樂響起，她與搭檔羅昱文靜靜對視，瞬間被那份“歷經磨難仍未放棄”的深情打動，眼淚不自覺流下。“那一刻我真正相信了杜麗娘與柳夢梅的愛情。”

在胡婕看來，杜麗娘象征著被壓抑的個體生命意識沖破一切束縛（包括生死）的永恆力量。“杜麗娘的底色，是灰暗禮教背景下，一抹最鮮艷、最決絕的‘情’之亮色。像這次參加B站跨年晚會的段落《游園》，當杜麗娘在春香的指引下走進花園，驚嘆‘原來姹紫嫣紅開遍’。花似人，人如花，舞的是掙脫束縛的酣暢，是生命意識的覺醒。所有勇敢無畏的人啊、生命啊，就盡情地跳吧！莫負自己，莫負春光。”

胡婕塑造的杜麗娘，既有古典閨秀的溫婉，更有當代女性的覺醒力量。

胡婕介紹，為呈現角色從少女到鬼魂再到還魂后的狀態變化，她在肢體力度與情緒控制上作了細致設計：少女時期輕盈靈動，鬼魂狀態飄忽朦朧，還魂后則情感濃烈、肢體爆發力十足。

長達155分鐘的演出中，杜麗娘的舞段貫穿全場，對體力與耐力是極大的考驗，胡婕通過加強肢體訓練，將情緒與肢體完美融合，讓角色立得住、活起來。

在胡婕看來，杜麗娘身上有著溫柔的叛逆。“面對生命即將終結的時刻，不是絕望、被動地等待死亡，而是在《回光返照》時，將自己定格在了花朵綻放最燦爛的時刻，那一段的演繹，我就會將自己的肢體幅度、情感色彩逐漸放大，區別於她覺醒之前的人物狀態。”

胡婕感受到，《牡丹亭》這部作品不僅打動了觀眾，也改變了自己——“杜麗娘的勇敢讓我在生活中更敢於突破自我。”

傳統文化刻在中國人的DNA裡

《牡丹亭》中，春香與花神這兩個角色，在舞劇中構成了獨特的審美維度。

李倩飾演的花神，在舞劇中被賦予了全新的維度。在《游園》中，她身著亮眼紅衣，以兼具神性與生命力的舞蹈，激發杜麗娘對美好與自由的渴望。

“相較於原著，這一版花神既是引導者、守護者，更是時間的見証者。”李倩解釋，花神的存在讓杜柳的愛情增添了宿命感與普遍性，同時承載著女性之間的生命共鳴。

“紅色打破了神仙形象的傳統認知，代表著生命能量與女性之美。”李倩介紹，面對此次晚會的近距離拍攝，她特意調整表演尺度，在保持整體氣韻的同時，注重細節表達，讓鏡頭前的花神既神聖又親切。

春香的飾演者張引說，這個角色是“天真爛漫、充滿生命力又略帶叛逆”的少女，更是杜麗娘的守護者與生命覺醒的見証者。

“春香與杜麗娘就像鏡像，她的自由大膽映射出杜麗娘被禮教束縛的壓抑。”在《游園》中，張引用鬆弛靈動的肢體語言，展現春香帶領杜麗娘發現春色的興奮與喜悅，與杜麗娘沉穩精致的舞蹈風格形成鮮明對比，成為引導劇情發展的重要力量。

而在《挽歌》段落中，導演給予演員極大的創作空間，張引通過一條斜線的走位，將春香得知杜麗娘離世后的震驚、不信到悲痛的心理變化展現得淋漓盡致，“這段戲沒有過多舞蹈語匯，靠的是最真實的情感流露”。

張引篤信，古典文學的精神內核與現代人的精神需求是相通的，《牡丹亭》所傳遞的極致愛情與生命覺醒，能讓年輕人產生跨時空的共振。

近年來，年輕觀眾對古典舞劇的熱愛，讓《牡丹亭》主創團隊備受鼓舞。

“傳統文化是刻在我們DNA裡的，沒人會拒絕美。”黃佳園認為，舞劇之所以能吸引年輕人，在於它精准找到了古典題材與當代審美的契合點，讓觀眾在視覺享受中獲得情感共鳴與情緒價值。

除了舞台演出，主創團隊還走進高校與年輕人交流，讓古典文化以更貼近生活的方式傳播。“走進高校不僅是推廣作品，更是用經典題材撬動年輕人對傳統文化的再認知。”黃佳園介紹，與大學生的交流中，不同的視角與提問也讓主創們獲得新的啟發。

從劇場到跨年晚會，從線下巡演到線上傳播，舞劇《牡丹亭》以多元形式讓古典美學觸達更多觀眾。

談及“古典舞蹈打動年輕人的核心密碼”，胡婕認為，古典舞是委婉的、是浪漫的，創作者在堅持古典氣韻與風骨的同時，加入了更加當代的理念和肢體語匯、通過舞者以形傳神、以情帶舞的演繹，能讓當下的年輕人在作品中找到精神共鳴，體驗燦爛旺盛的生命力。

當《游園》的旋律在跨年晚會的舞台上響起，當杜麗娘的身影在大屏上出現，古典與現代在此刻完美交融。青年主創團隊用舞蹈為古典名著注入新的生命力，証明傳統文化從未過時，只要找到恰當的表達方式，就能在當代煥發出強大的感染力。

黃佳園說：“好的古典題材值得被不斷詮釋，我們要做的，是用當代的審美與真誠的情感，讓經典在舞台上永遠鮮活。”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沈杰群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6年01月11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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