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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自己”為何戳中年輕人的心

2025年10月17日09:56 | 來源:北京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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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敬自己”為何戳中年輕人的心

最近,社交媒體上刮起了一股“敬自己”風。鏡頭前,年輕人鄭重又隨性地舉起酒杯、捧起茶盞、端起奶茶,為那些不凡的經歷、坎坷的遭遇,或者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來一場自我致敬。他們把日常的酸甜苦辣裹進幽默的外殼,坦然分享。畢竟,平凡人生少有“開挂”劇情,更多的是和生活較勁的小倔強。於是,各式各樣的個體故事在同一個話題下匯聚,讓“敬自己”跨越不同人群,引發共鳴。

“敬自己”為何能戳中年輕人的心?有社會學家指出,這不只是一次情緒釋放,更是一場對自我價值的重新審視——不再執著於外界的認可,而是主動為自己的每份努力“蓋章”。

現象

一個博主視頻引發共鳴

近來,帶有“敬自己”標簽的短視頻火了。他們以影像的形式回顧人生片段,向曾經的自己舉杯。每次舉杯碰向鏡頭時,過往的艱辛與歡樂都化入杯中,與網友一同飲下。

“敬自己”的熱潮裡,百態盡顯。有人敬自己在生活奔波中的疲憊,敬那份不曾停歇的執著﹔有人敬自己還未成年就踏上獨立生活的路,小小肩膀扛起家庭的重擔﹔有人敬自己為夢想遠赴他鄉的勇氣,在陌生城市的萬家燈火間,默默消化思念與打拼的艱辛﹔也有人敬自己的早睡早起,敬那一樹花開、一份平和……

有意思的是,現實生活中,“舉杯”多出現在熱鬧的酒桌上,而在社交平台,年輕人“敬自己”舉起的不是酒,而是一杯水、一杯茶、一杯牛奶,甚至是一隻空空的杯子。那句“敬你”悄然變成了“敬自己一杯”,簡單又鄭重。

不少受訪者告訴北京青年報記者,他們最初接觸“敬自己”這個話題,源於短視頻博主的分享。其中,博主“戲很多的金兌”的一條《敬自己三杯》視頻,可以說是這股風潮的“啟蒙之作”。該博主在一條視頻中講述了自己的經歷:大學畢業去掏煤灰,因堅持不下去而選擇考研,后來又做了自媒體,開始沒有起色,火了一把后又遭遇網暴,好在他都堅持下來了。

來自廣西農村的打工族媽媽糖糖,最初就是被這條視頻觸動的。“金兌平時總是帶來歡樂,可那條視頻裡,我看到了他鏡頭背后不為人知的曲折。”糖糖說。博主的漂泊經歷讓她想起自己十年的打拼之路。尤其是有了孩子之后,為了給女兒落戶,她每周都要往返於北京北郊與家之間——“周五晚上趕大巴回家,周日下午再返程。每次感到孤獨疲憊時,一想到孩子,就覺得還能再撐下去。”

2015年,18歲的糖糖帶著對北京的向往,獨自上了火車。那趟超過50小時的車程中趕上了暴雨,車廂昏暗又擁擠。可她沒覺得苦,每到一站,她就告訴自己:“離北京又近了一步。”靠著這個小目標,她扛過了漫長又疲憊的旅途。

27歲的演員高崇浩,也是在刷到相關視頻后被“戳中了”。“生活在同一時代,大家面臨的困境其實都差不多。”他說,平時自己身邊很少有人會主動聊起那些不容易的時刻,而“敬自己”這個話題,恰好給了大家一個出口——“讓我們有勇氣回頭看看,原來自己也曾那麼堅強。”

29歲的高校教師方人也在一個農村女性講述原生家庭創傷的視頻裡找到了共鳴。“我小時候家裡條件不好,父親愛賭博,母親靠種菜養雞貼補家用。”方人也說,當看到有人和自己有相似的經歷,還能一點點走出困境時,他就被觸動了。於是,他也想借著“敬自己”,與過去和解,把那份力量繼續傳遞下去。

分享

不同的人生一樣的滾燙

“敬生存之旅中聽勸且執行力爆棚的自己。”大學那幾年,糖糖的生活幾乎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為了減輕家裡的負擔,她一邊上課一邊做著幾份兼職。

“一開始什麼活都接,隻想著能掙錢就行。”直到一次打工時,顧客的一句“有時間做體力活,不如用知識掙錢”,令她當場沉默。那一刻,她突然明白:靠體力掙不到想要的未來。

從那以后,她開始專注提升自己——白天上課,晚上學技能,“那段日子成了我后來最硬的鎧甲。”糖糖說。

2024年,糖糖懷孕39周時被醫生告知臍帶扭轉,必須立刻進行剖腹產。那天正值晚高峰,家人無法及時趕到醫院,“我一個人簽字、一個人進手術室,腦子一片空白,想哭卻硬生生憋了回去。”

直到聽見孩子的第一聲啼哭,醫生告訴她“再晚一分鐘可能就見不到孩子”時,她才真正明白“為母則剛”的意義,“那一刻,我覺得自己酷斃了。”

如今,糖糖遠距離通勤的高強度生活已經堅持了三年。每當疲憊襲來,她就會想起這些時刻——“求學和兼職的苦,是我的來時路﹔生孩子的經歷,是我的底氣。”

對她而言,“敬自己”是對過往堅韌的致敬。

而在另一位年輕人身上,這份“敬意”則更多來自對熱愛的執著。“敬初中便找到熱愛、敢於嘗試的自己。”高崇浩的演員夢,始於初中對京劇的痴迷。“那時候喜歡程硯秋先生的戲詞,還時常在貼吧與同好交流。”

當時,高崇浩一位朋友的一句“北京有那麼多的好老師,為什麼不去找?”讓他鼓起勇氣。於是,他在微博上“私信”了一位老師后,特意從家打車,去見了這位特別的“網友”。從那次冒險開始,他逐漸走上演員之路。

高三那年,高崇浩幾乎把堅持練功當成信仰。每周唯一的休息日,他都在訓練場度過。一次雙人“撕腿”時傳來的“嘎嘣”聲,把搭檔嚇得滿頭大汗,他卻強裝鎮定:“一點一點放下來,我不疼。”他安慰搭檔道。

后來,為應對高考體育,他拖著肌肉撕裂的腿練習千米跑,從“吊車尾”跑到3分26秒。韌帶粘連后,他又自己“撕開”粘連處,“那時候沒想過怕,隻想著,不撕會影響演戲。”

大學畢業那年,高崇浩迎來了真正的轉折。他同時被開心麻花和陳佩斯老師的表演訓練營錄取,但學費卻讓他一度犯難,“我打電話借錢,沒抱希望,結果(那位)朋友立刻轉了錢。”

進入訓練營后,他每天高強度訓練,回家還要對照視頻復盤,常常隻睡三個小時。“那時候我就像一台不知疲憊的機器。不是科班出身的自卑,讓我更加要拼。回頭看,那些苦都熬過來了,現在的困難不算什麼。”

“敬雖然力量弱小,但仍勇敢站出來保護身邊人的自己。”方人也的童年充滿沖突。家裡爭吵不斷,拳頭一次次揮起又落下。某個深夜,他被吵醒。情緒壓抑太久的他終於爆發,沖下樓大聲呵斥父親離開。意外的果斷與堅決,讓父親一時愣住,隻得退了出去。

“那次之后我才發現,很多事只要你站出來,其實沒那麼可怕。”那一夜成了他性格的轉折點,也讓他第一次意識到,勇氣是可以練出來的。

這樣的勇氣,一直延續到后來。大三時,他放棄了學校給的保研名額,“那時就覺得,穩妥不是我想要的。”最終,他考上中科院大連化學物理研究所。

碩博連讀期間遇到課題受阻、導師更換等波折,但他從未放棄。“那些困境教會我自救,也讓我更珍惜現在的生活。”

如今,他是華中師范大學的一名化學老師,也在網絡上以“樂天派”形象圈粉。“很多網友說,沒想到原生家庭不好的人也能這麼樂觀。分享經歷不是賣慘,而是告訴大家——再難的日子也能過去,你不是一個人。”

爭議

博流量還是與自己和解?

隨著“敬自己”話題的走紅,越來越多人覺得,這是一種普通人與自己和解的方式,也是在傳遞生活的正能量。但爭議也隨之而來——有人認為這是在“消費痛苦”,靠賣慘博流量。

糖糖不認同這種看法。她說,那些過往的經歷不是苦難,而是“閃閃發光的點滴”,“我們能走過那些時刻,它們就是墊腳石,不是用來博同情的。當然,也確實有人會夸大或編造經歷,但這時候網友也要調整心態,別被過度共情帶著走。”

“苦難就是苦難,不該被消費,但也不用被避諱。”高崇浩表示,自己也見過有人虛構故事博關注,但相信大多數人的分享是真實的。“把自己的經歷說出來,能鼓勵到同樣困境裡的人,這本身就有意義。哪怕有些故事是創作出來的,只要能給人力量,也無可厚非。”

談及大家對“敬自己”分享的不同看法,方人也的感受是,這種分享更多是和自己和解,而非賣慘。“很多人分享時語氣都很平靜,那是一種接納。”他說,自己發出故事后,也收到不少網友的私信,說從中獲得了勇氣。“能幫到別人,就說明這個話題是有價值的。”

也有網友提醒,當“敬自己”變成一種模板、配上濾鏡、加上固定文案,當儀式感掩蓋了真實情感,我們是否也在用形式麻痺內心?如果每一杯奶茶都要配上一句“犒勞自己”,那這份“自愛”,會不會反而變成新的負擔?

曾憑“靈魂拷問”系列視頻走紅網絡的武漢大學哲學學院教授蘇德超告訴北青報記者,不同的聲音,其實並不是兩極對立,而是“敬自己”這個整體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消費痛苦當然不好,但如果已經痛苦了,還不拿出來‘消費’一下,那豈不是浪費?”他笑著說,“從某個意義上講,所有經歷都是一種資源。就像打牌,小牌也是牌。你把小牌打出去,沒准還能幫對家過一張。痛苦就是人生的小牌——與其攥在手裡看著難受,不如打出去,去消費它。這樣可以削弱痛苦的嚴肅性,也能減輕痛苦本身。”

“敬自己、向自己敬一杯酒——這就像春天為干涸的土地下一點雨。雖然少,但足以帶來安慰,也能萌發新的希望。”蘇德超說。

在他看來,當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敬自己”時,那些看似渺小的個體,其實在集體中獲得了共鳴與力量。

“不是我一個人辛苦,不是我一個人疲憊,不是我一個人覺得無力——當大家都一樣時,‘沒有力量+沒有力量’,反而會變成一種新的力量,讓人重新恢復信心。原來我並不孤獨,原來我被看見了,也被理解了。”蘇德超認為,網絡流量的確可能“異化”痛苦,但“痛苦的升華”本身,也是一種對痛苦的重新定義。“走出異化這一步,本身就是遠離痛苦、修復自我的過程。”

背后

年輕人轉向自我確認

“敬自己”之所以能引發共鳴,正因為它講述的是普通人的故事。相比過去互聯網上的“成功學”敘事——光鮮履歷、精致人生,“敬自己”聚焦工作的艱辛、追夢的不易、原生家庭帶來的困擾。這些真實片段讓人們感到:原來我不是一個人。

武漢大學社會學院教授呂德文認為,“敬自己”熱潮,折射出當下社會人們對自我價值與情感認同的重新關注。“過去,我們更關注集體、關注他人,很少主動看見自己。但隨著社會發展,尤其是年輕一代,更注重個人感受與成長。”呂德文說,“‘敬自己’給了人們一個契機,去回望努力、認可自我——這既是一種心理層面的自我關懷,也是一種解壓方式。”

蘇德超也指出,“敬自己”的爆火並非偶然,而是社會變遷、個體心理與媒體傳播的共同產物。

“如今的年輕人承受著學業、職業、婚姻的多重壓力——KPI、996、內卷成了生活關鍵詞。疲憊與無力感有時會因此蔓延。”他說,在這樣的環境下,人們開始把目光從外界轉向內心,“外在的成功和財富未必帶來滿足,唯有自我認可,才是最穩定、最可靠的力量來源。”

“敬自己,本質上是自我確認。”蘇德超進一步解釋說,“如果外界不認可我,我自己也不認可自己,那才是真的被打垮。想不被打垮,最簡單也最低成本的方式,就是調轉方向——回到自己。別人看不見我,我自己看得見我﹔別人不給我掌聲,我就自己為自己點贊。”

他認為,從“佛系”到“躺平”,再到如今的“敬自己”,這條脈絡十分清晰:社會壓力讓年輕人從被動的消極抵抗,轉向主動的自我調適。“在一個沒那麼確定的世界裡,如何安頓好自己的靈魂?如何照顧好自己的身體?這其實是一個永恆的命題。”

“古希臘哲學家曾說,哲學的終極使命是讓身體無痛苦、讓靈魂無紛擾——這個主題從未過時。”蘇德超感嘆:“只要個體與社會的張力還在,自我安慰、自我調適的努力,就永遠在路上。”

正如一位網友說的:“不必行色匆匆,不必光芒四射,不必成為別人,隻需做自己。”放下手中那杯酒(或奶茶),糖糖收拾好行李,准備趕赴下一段奔波﹔高崇浩在劇場排練新戲,台詞本上密密寫滿筆記﹔方人也在備課,教案旁放著母親寄來的家鄉特產。

“硬核”青年們的生活仍在繼續。而那些被“致敬”的過往,則早已化為他們腳下的力量,推著他們繼續努力前行。

(文中糖糖為化名)

文/記者 朱健勇 實習生 李嘉鑫

(責編:袁菡苓、羅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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