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厘光陰間 文物修復師的“冷板凳”與“熱匠心”

文物經由任俊鋒修復前后。
本版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文物經由杜少飛修復前后。
手捏毛筆,杜少飛小心地蘸取色料,輕輕涂在面前破損的清代山水畫的殘缺處﹔與此同時,任俊鋒正用心打磨眼前漢代青銅方壺的殘缺……這是7月5日,第二屆全國文物行業職業技能大賽現場一隅。來自全國30個省(自治區、直轄市)的293位選手齊聚瀘州,展開文物修復領域的“巔峰對決”,杜少飛與任俊鋒,用他們精湛的文物修復技藝,分別奪得紙張書畫文物修復師項目、金屬文物修復師項目一等獎。
有人說,文物修復師是讓文物“起死回生”的醫生,而這背后真正的沉寂與堅守,卻鮮有人知。修復師到底如何與古人“隔空合作”,讓文物“起死回生”?聽聽杜少飛與任俊鋒怎麼說。
古畫“醫者”杜少飛:磨就十八般武藝,情迷“千差萬別”
人物介紹
杜少飛,四川博物院文保中心書畫修復師。畢業於吉林藝術學院書畫修復與裝裱專業,於2009年進入四川博物院從事書畫修復工作。
賽途波折 經驗破局“濕”與“斷”
抽到考題的那一分鐘,杜少飛腦海裡迅速閃出了兩三種修復方案。
這是第二屆全國文物行業職業技能大賽紙張書畫文物修復師項目的比賽現場。修復師們需要在規定時間內完成隨機抽取文物的修復。沒有顯微鏡、光譜儀、濕度計,甚至無法攜帶手機,一切全靠自己的經驗。杜少飛深知,這次修復的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摸著手中像單層餐巾紙一樣綿軟枯朽的清代水墨山水畫,杜少飛進一步意識到修復的難度——紙張狀態並不理想,且場內濕度不確定。這就意味著,修復過程中的整體節奏,將全憑經驗把控,靠身體感受溫濕度。
古書畫修復大致可以分為清洗、染紙、揭裱、上命紙、掙牆和全色等幾大工序,而每一道大工序又包含著數十道小工序,工序復雜,周期漫長。這對修復者的經驗要求極高——修復過程中,書畫需反復浸濕、干燥,若沒干透或太過干燥,都會極大程度影響后續修復步驟。
來到全色環節。通過反復試驗,杜少飛將顏料一點一點調和,形成與原畫底色類似的顏色,然后用筆輕輕蘸起,輕輕涂在畫作的殘缺部位。點涂的第一筆,他就發現了不對。“紙張沒有干透,顏色慢慢滲下去了。”他當機立斷馬上停筆,迅速處理問題。
更大的考驗還在后面。到了中午,比賽被考官“強制暫停”,所有考生需清場,進行午休、准備下午的考試。而這一切,杜少飛賽前並未提前准備。
“書畫修復是一種邏輯性極強的工作。”杜少飛坦言。實際修復的每個步驟之間,都要進行嚴格的時間把控與狀態勘測,一環扣一環的步驟也考驗著修復師的經驗與水平,而這次,突然中斷的修復也為比賽增添了幾分難度。
他迅速調整心態,用多年經驗測量紙張的厚度、場地的溫度濕度,逐一解決問題。“我可以用手測量出0.02毫米的厚度。”正是憑借這一多年練就的“絕技”,他運用經驗,成功完成修復。
“我們已經習慣了各種情況的出現。”杜少飛坦言,雖然提前了數個小時完成修復,但自己依然有提升空間。
“越做越難” “千差萬別”中新問題不斷
自2006年學習書畫修復以來,杜少飛覺得修復“越做越難”:難的不是修復技藝,也不是文物破損的程度,而是沉下心來研究問題背后的規律,去問“為什麼”“怎麼辦”,不斷解決出現的新問題。
書畫類文物,因紙張材質、裝裱方式、保存情況等不同,狀態往往千差萬別。在杜少飛看來,書畫修復的迷人之處,也正在於面臨的每個“千差萬別”的時刻。
杜少飛沒少因經驗不足而“交學費”。據他回憶,他曾在大學教室裡修復一幅練習畫作,“當時我將修復的書畫作品貼到牆面上,從而確保書畫表面平整。畫已經在北方干燥的牆面上貼了一晚上,但我猛地把門一推就進了教室,由於受到突如其來的氣流沖擊,這幅畫在我面前瞬間裂成多片。”
從此,“硬逼”著自己沉下心研究,杜少飛終於有了今天的經驗與積累,也硬生生從一個修復專業的“帥小伙”熬成了擁有十八般武藝的“全能大叔”。他笑稱,修復工作蘊含著美術史、建筑史、物理學、材料學等多個學科分支,不僅不能拘泥於某種修復技藝派別,還要“四處取經”為己所用。
一次,杜少飛收到一件地方博物館送來的經卷。由於疏於保護,這幅經卷紙張粘連嚴重,難以展開。“我們‘抓耳撓腮’后,決定借鑒古籍修復中傳統的熏蒸法,用手持蒸汽儀一點點將文物潤濕,在達到合適濕度的情況下慢慢展開。”
除了文物修復,壁畫修復的部分技巧也被他拿來融會貫通。此外,杜少飛還會與市場上的裝裱畫師傅進行交流,取長補短。
難以取代 修復步驟、材料與唐代相差無幾
書畫修復向外難在身,向內難在心,杜少飛說。
“磨性子”是所有修復師的必經之路。文物修復,差之毫厘失之千裡,不僅要求修復師連續十幾個小時甚至幾天守在文物邊觀測修復狀態,還對修復師每一刻的心態都有著極高的要求。“如果一下子毛躁、不耐煩了產生失誤,可能一項原本簡單的工作就要花幾天的時間來修復,有些甚至無法修復。”
此外,修復還是個“體力活兒”。“都說修復師坐冷板凳,其實我們的修復室裡,7個人時最多才有3個板凳,平時修復的時候,哪顧得上坐板凳呀!”杜少飛幽默地說,修復師在日常修復時,經常要站立、低頭修復,時間長了,腰疼腿疼是家常便飯。“甚至下樓的時候,腿都不會打彎。”
採訪當天,記者在四川博物院文保中心發現,傳統的文物修復工作,正借助現代科技手段變得愈發精密。杜少飛告訴記者,“挑選補紙的最高標准,是與文物原紙保持一致。以往這項工作完全依賴老師傅的經驗積累,現在則不同——通過酸度計、色差儀、超景深視頻顯微鏡、纖維分析儀等科學儀器,我們可以對文物的材質、微觀形貌及損傷情況展開多方面的觀察分析,以此為依據選擇合適的補紙,並制定出科學且有針對性的修復計劃。”但他坦言,對於新手來說,修復科技的出現可以幫助他們盡快積累經驗,但毫厘間的修復過程,卻難以被科技取代。
“據文獻資料記載,如今的文物修復步驟和材料,與唐代時期記載的修復相差無幾,並無太大變化。”杜少飛告訴記者,今天的修復師依然可以在沒有電源的情況下,完成書畫文物的修復。
金屬文物修復師任俊鋒:焊槍寫匠心,代碼續傳承
人物介紹
任俊鋒,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文物修復師。從業15年,曾參與三星堆、江口沉銀等大型考古發掘項目。
一眼“斷病”顯真功 粘接巧思克難題
拿到眼前的漢代青銅器后,任俊鋒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在第二屆全國文物行業職業技能大賽金屬文物修復師項目比賽現場,任俊鋒隻看了一眼,便“掃描”出來眼前文物的“病症”——胎體很薄、缺失較大、礦化嚴重,矯形困難,無法焊接。
這一眼“斷病”的功力,看起來輕鬆,其實卻十分考驗選手的多方面能力。“比賽沒有任何輔助設施,我們要憑經驗、觀察、手感等判定這件器物方方面面的病害情況,並迅速做出應對。”任俊鋒坦言。
無法焊接怎麼辦?只能在文物缺失邊緣用粘接的方式來進行修復。但在有限的比賽時間內,粘接其實並不是一個最優的選擇。粘接固化需要時間、需要隨時觀測接口以防位移,這些都是耗費時間的操作步驟,對修復師合理規劃時間的能力有著極強的考驗。粘接材料的調配也需精准無誤,稍有差池便可能導致修復失敗。
任俊鋒深吸一口氣,調整心態,開始細致地清理表面附著物。他小心翼翼地用工具剔除礦化層,力求不損傷文物本體。手指靈巧地在文物表面游走的同時,他也在心中默算著每一步所需的時間。“這次的比賽間隙,我一直在復盤前面的操作,並預想后面的很多步驟。”任俊鋒坦言,這次比賽抽到題目的難度雖不算太大,但要萬無一失地在15個小時內完成修復,就要求修復師每個決策都要正確,而這也是壓力所在。
手遞工具悟門道 以“笨”功夫礪匠心
小時候在農村長大的任俊鋒,經常會做彈弓、寶劍、小車等手工品,收獲了小伙伴們的羨慕。
機緣巧合到了考古研究院后,他師從青銅器修復專家楊曉鄔老師,經歷了很長時間的“入門階段”。
非科班出身的他,進入修復室后沒有被安排工作,只是站在邊上看。很多年后,他才知道,老師們正是用這種方式來觀察自己,看自己可不可以“穩得住性子”。
真正的起步,源於老師們讓他“遞工具”這一舉動。原來,金屬修復有一定的流程,但根據不同的文物情況,每一步要用到的工具都不盡相同。任俊鋒需在旁邊細細觀摩,及時遞上准確工具,“這也極大提升了我的知識儲備。”
回憶自己最初上手修復的情景,任俊鋒忍俊不禁:“當時手非常笨,不知道該如何拿文物。”據他介紹,四川出土的青銅文物普遍很薄,殘損變形等病害通常較嚴重,一不小心很容易拿壞。這也是他與文物交手遇到的“第一個難題”。
除了略顯笨拙地拿文物,修文物也讓他用盡“笨”辦法。“當時,我也想像老師們一樣焊接,但我不太會用烙鐵,溫度也調不好,不能准確找到焊接點,所以隻好選擇粘接。”
“笨”辦法可以用,但實在磨性子。金屬修復所用的膠劑固化時間長,為防止凝固前的位移,修復師要一直調整粘接文物狀態。任俊鋒告訴記者,學習修復的第一年,他很少准時吃午飯,有些時候干脆不吃,全身心投入修復。
左手焊槍承古韻 右手代碼啟新程
“左手握焊槍,右手敲代碼”,既傳承手工拼合的“笨功夫”,又掌握三維掃描等“新武器”。如今,隨著科技的進步,修復師們也面臨著新挑戰、新要求。
“以前我們對文物的判斷,全憑經驗,但現在我們有更多的設備可以輔助檢測。”任俊鋒告訴記者,對鏽蝕成分的檢測,會幫助修復師了解文物的受害情況,防止鏽蝕繼續侵蝕﹔在修復文物之前,可以通過X光和CT去檢驗文物內部情況,以幫助修復師進行科學的修復。除此之外,AI的出現也將幫助修復師對文物碎片進行三維掃描,從而在電腦中進行虛擬拼接。“但磨心性、看悟性、練耐性仍是修復工作的關鍵詞。”
“修不過來”,是任俊鋒日常工作中最大的感受。目前,青銅修復人才依然緊缺,尚有大量情況棘手的青銅器等待修復。未來,他希望通過“傳幫帶”,把自己積累的大賽經驗、修復心得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下一代修復師。
□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叢雨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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