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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歲高齡的史學大家回憶平生事會給年輕人哪些建議

2024年11月28日10:14 | 來源:北京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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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90歲高齡的史學大家回憶平生事會給年輕人哪些建議

馮爾康,1934年出生於江蘇,考入南開大學歷史學系后,曾師從歷史學家鄭天挺攻讀明清史專業。他是國際知名的清史專家,代表作有《雍正傳》《清史史料學》《清代人物傳記史料研究》等。他同時也是新時期中國社會史研究的倡導者和推動者。

今年夏末,馮爾康教授回國,回到他熱愛了一輩子的南開大學校園。雖已90歲高齡,他仍以治學為樂。和他漫步在校園曲徑,聽他回顧南開歷史,講述平生治學心得,偶爾一縷夕陽落在他斑白的鬢發,讓人愈覺其智者的沉著和安詳。我們從青年讀者的角度多有請益,老先生一一耐心回答,最后不忘提醒年輕人要多運動,說自己還常去游泳館游上幾個來回呢。

年輕人應珍惜批評

被恩師鄭天挺“和顏悅色”了兩次

馮爾康1955年考入南開大學歷史學系,畢業后留校在中國古代史教研室當助教,半年后成為著名史學家鄭天挺的研究生。

馮爾康感念師恩深重,曾專門撰文回憶鄭天挺先生授課時的情形:毅生師(鄭天挺字毅生)講授明清史基礎課,開設《明史專題》《史料學》選修課。老師講課,緩緩而談,時有口語——“那個,那個”,此外沒有多余的話。他上課沒有講稿,手上拿著若干張卡片,比我們通常用的64k要稍大一些。后來聽傅同欽教授說,毅生師在講課之前,反復看他的卡片,有時似作默述狀,可見他的認真和下功夫。馮先生近日敬讀《鄭天挺西南聯大日記》獲知,老師在30年代授課前,總是“讀摘講授札記”“備講述之用”,老師是精益求精,非將功夫下到家不可,所以講授的內容非常清晰,我們接受起來很快。

馮爾康還談道,鄭天挺講授史料學,令他開闊了眼界,知道歷史學有那麼多輔助學科,諸如年代學、歷史地理學、印章學、目錄學、錢幣學等等,獲知史料學對史學研究的重要性及一些史料的搜集、考訂方法。他在后來所走的學術道路上,以相當大的熱忱和精力投注於史料學,寫出《清史史料學》《清代人物傳記史料研究》兩部專著。馮爾康說,追本溯源,這些研究受啟發於毅生師的史料學課程。

1959年明清史研究班開業的第一課,鄭天挺講授《明史的古典著作與讀法》。開宗明義,要求學生們精讀一本書,即張廷玉主修的《明史》。為什麼精讀一本書?何以選擇《明史》為讀本?怎樣才是精讀?先生對這些問題都作了明確的說明。馮爾康體會“精讀一本書”的方法,不僅是指導史學初學者的入門良方,也是史學工作者終身受益的方法,帶有普遍的意義。他也是這一方法的踐行者,“我做研究,不論是哪一朝一代、哪一個專題的歷史,都精讀一部史書,如我系同仁編著的《中國古代史》,我寫東漢史、三國史,主要精讀《后漢書》《三國志》。我把毅生師的方法還用到教學上。如在講授中國古代史基礎課時,對於多種通史教材和專著,要求學生認真閱讀其中的一種,其他隻作泛覽性參考。”

在馮爾康印象中,鄭天挺先生“總是那樣慈祥地面帶笑容,從不對人疾言厲色”,可是有兩次和顏悅色地含蓄地教導了他。“一次是上世紀80年代初中國科學院(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所召開中美兩國學者經濟史研討會,我原本要出席可是卻沒有去,毅生師說你應當去﹔一次是毅生師主編的《中國歷史大辭典》在天津召開工作會議,我在上課之后才到會,毅生師問我怎麼才來?他希望我出席國際學術會,是讓我有被學界認識的機會,也是表示南開大學歷史系有人從事相關研究﹔要我早點到會,為辭書編輯做點工作。”

談及此,馮爾康的感念之情溢於言表。他說:“我畢業時想報考研究生,未被批准,學校要我留校做助教。留校不久,歷史系為培養青年教師,鄭先生就將我收做了他的明清史研究生,所以我說他是我的恩師。”后來,馮爾康輾轉得知,當年能夠留校和成為研究生,鄭先生應該都是幫了忙的。當然,這也因為馮爾康的優秀。馮爾康入學時,恰逢南開大學實行優等生制度,他第二年就被評為優等生,還是學生論文競賽的獲獎者。

年輕人不要輕信“文物”

一枚“雍正”印章送到鄭天挺手中,他為何轉身就拿出了煤油燈

回憶起和老師鄭天挺的過往,馮爾康印象最深的是和老師的課后答疑。“那時老師給我們上課,課后有答疑時間,這是他自己規定的,一般是在下午四五點鐘的時候,大家隨意,不強求參加。”馮爾康說,這種課后答疑,經常隻有我和老師在教室裡問和答。

馮爾康一直在老師的關注下成長,遇到問題就向老師請教。鄭天挺先生上世紀50年代末起主持《二十四史》點校工作,因為將由中華書局出版,所以他為了工作,很多時候居住在書局。馮爾康到北京常到書局為老師安排的住處拜望。

“文革”結束后,風氣開放,馮爾康為寫作《雍正傳》常到北京查找資料,也常到老師家中拜訪並請教問題。他記得一次聊天時談起,自己在河南調研時聽當地一位文物部門的工作人員說,一個在監獄服刑的犯人報告自己有一枚曹雪芹印章,馮爾康當時就覺得可疑,判斷犯人有為立功獲減刑而做假的可能,但也不好多問。

待回津后見到鄭天挺,便向老師請教這件事的可能性。鄭先生遂舉了一個例子,“老師說解放前曾有一位文物商人帶著一方雍正‘為君難’的印章找到他,想賣給他。他請商人把印章留下,過兩天再來取。等人走后,鄭老師拿出煤油燈,用煤油洗掉了印章上的印泥。老師見多識廣,洗掉印泥后從刀工一眼就看出是新刻的。”馮爾康說:“老師舉這個例子是告訴我,對文物千萬不要輕信,也包括不要輕信其他的史料,一定要認真鑒定真偽,用鄭老先生的話說叫‘史料批判’。”

1980年夏天,由教育部同意、鄭天挺主持召開了第一屆“明清史國際研討會”。那場會議有100多位國內外學者參加,是改革開放以后我國歷史學界第一次大規模的研討會。這次會議上,馮爾康作為論文組成員為會議做學術服務,同時提交了關於雍正的論文。在那次會議上,他結識了不少人,也為很多學者熟識。當時國內環境還相對閉塞,學者們難以聽到國外的研究聲音。鄭天挺具有國際聲望,視野開闊,馮爾康能從老師處獲得一些信息,他記得鄭先生曾告訴他,美國人已經不研究大題目,而是研究具體的小題目。

年輕人應有創見

清朝得以立足於中國,重點在北不在南

馮爾康教授寫作《雍正傳》,是一段關於學術追求佳話。回溯寫作動機,馮爾康說:“本科階段,鄭先生給我們上明清史課時,就曾提到雍正這個人和他的時代值得注意。后來我做清史研究時,覺得雍正的政治改革措施非常有意義,比如攤丁入畝等政策都值得研究。”

上世紀80年代初,雍正帝的形象在學術界和民間逐漸正面化。此前,由於皇位繼承問題的爭議,雍正帝常被描繪為篡位者、暴君等負面形象。然而,隨著歷史研究的深入,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重新審視雍正帝的歷史地位和作用。馮爾康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決定撰寫一部全面、系統地評述雍正帝生平政績的傳記。他認為,做歷史的人應該把在歷史發展中起作用的人實事求是地寫出來。

馮爾康在為雍正立傳的過程中,特別注意將雍正的個性寫出來,“因為我開始寫《雍正傳》時歷史寫作還是很公式化的,給一個人定義階級性,那雍正當然是地主階級最大的頭子,我堅持的是按實際情況來分析歷史人物。”馮爾康尤其側重剖析雍正的人品,試圖將其性格的復雜性揭示出來。

馮爾康的研究不是孤立的,他寫雍正,不是研究雍正個人,而是研究那個時代。他將清朝歷史發展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與當時的主流觀點不一樣。當時的主流觀點認為,清前期為康熙平定三藩、收復台灣,達到國家一統。馮爾康說這一觀點沒有抓住時代特點。他認為清前期的問題不在於三藩和台灣,而在於北部邊疆,“解決了北部邊疆問題,清朝才得以真正穩定。”馮爾康說:“我們從康熙三次親征蒙古噶爾丹可以看出他對滿蒙關系的重視程度,因為這是清朝能否立足中國的關鍵所在。”乾隆中期平定新疆北部,設立伊犁將軍,最終鞏固北方、西北、西南邊疆,這一段是清朝前期,這是馮爾康在《雍正傳》中提出的觀點,他也自信清朝歷史的分期應當以此分析為准。

1981年底,馮爾康的《雍正傳》完稿。作為國內首部雍正評傳,這部書具有極高的學術價值和可讀性,至今暢銷40年,是豆瓣評分最高的雍正帝歷史傳記。網友評論它不僅全面、系統地評述了雍正帝的生平政績,還提出了許多新的觀點和見解,為雍正的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方向。

學界也認為,《雍正傳》的出版不僅推動了雍正研究的深入和發展,也促進了學術界對清代歷史研究的關注和重視。同時,該書還通過生動的筆觸和豐富的史料,向讀者展示了一個真實、立體的雍正帝形象,增強了讀者對清代歷史的理解和認識。

年輕人應下足功夫

八阿哥的筆記、十四阿哥的奏疏統統不放過

馮爾康在撰寫《雍正傳》過程中,投入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進行史料搜集和研究。馮爾康最常去的是南開大學圖書館。“圖書館的清史資料特別多,我和圖書館工作人員的關系也非常好,我要什麼書他們都願意提出來給我。”

馮爾康把能在南開大學找到的資料看了一遍,覺得還是不夠,於是又想去第一歷史檔案館。“第一歷史檔案館我早在上世紀60年代初就想去,但那時候它歸屬於中央檔案館,需要批准才能進去。70年代末第一歷史檔案館移到故宮,對我們開放了,所以我每次到北京都要找機會去。”

馮爾康到第一檔案館主要目標之一是看清朝皇室玉牒。他說:“清史界有位老先生曾提出,雍正的繼位之謎可能在玉牒裡,這對我有啟發。我還想在其中找到能夠幫助分析雍正為人的材料,當時格外注意的一是雍正的朱諭,另一個就是遺詔。”

玉牒存放在皇史宬,馮爾康找在第一歷史檔案館負責接待工作的朋友鞠德源,他為馮爾康到一檔查資料提供了不少幫助。“記得皇史宬裡都是又高又大的書架,有清代歷朝所纂修的各種類型玉牒。那些檔案沒有裝盒,按朝代一摞一摞地擺放著,根本沒有人能夠去看。進去之后燈光昏暗,工作人員幫我把布滿灰塵的檔案從架子上搬下來,我帶著紙筆,就在庫房裡邊看邊抄。”

皇十四子胤禵的奏疏也不能不看,收藏在北京大學圖書館。馮爾康跑到北大圖書館,直接找館長。實際上馮爾康不認識館長,但他一向注意相關信息,所以在報紙上知道了館長的名字。他記得:“館長二話不說,告訴我你就看吧!”

除此之外,馮爾康還查閱了大量相關大臣的奏折,寫了很多人物傳記。

該看的看了,該寫的也寫了,馮爾康認為還不夠,因為他得知康熙皇八子之子寫有一部筆記,而當年皇八子頗有被立為皇太子的呼聲,所以他判斷這本書與繼位之謎關系密切,如果不看,寫《雍正傳》必然缺一角。書在北京圖書館,即現在的國家圖書館。這一次可沒有那麼順利,幾經周折才得以借閱。

寫書期間,為了查找相關資料,馮爾康住在北京,幾個星期才回天津一趟,白天看資料,晚上整理資料,一刻不停。“那一階段想看到的材料——各種類型的檔案、文集、地方志,基本都看了,遺憾的是年羹堯檔案因為不在內地沒看到。”

馮爾康在寫作時也注重可讀性。他說:“我寫作不完全是給專業人士看的,我上小學時就愛讀歷史演義,比如《隋唐演義》《說唐》等等,大眾化的文風對我是有影響的。”

年輕人應認清使命

當社長、所長的機會,為什麼都推掉

曾經南開大學校方要馮爾康出任南開大學出版社社長、總編,他謝絕了﹔一個研究所的老所長將退職,副所長找到馮爾康,表示想讓老所長建議他接替所長職務,他也推辭了,對此他說:“我覺得別的事我做不了,做不了就耽誤事,所以都沒有做,我就想安心做學問。”但作為一名普通教師,馮爾康為南開歷史學院做了不少好事,他曾基於好友、台灣大學榮休教授陳捷先的介紹,主持台灣學者彭炳進在南開大學歷史系設立學術講座基金會,他連續三年約請天津、北京學者演講,然后匯集成學術論文集三種並出版。還是陳捷先的美意,令馮爾康與曾任台北聯經出版公司負責人姚為民結識,姚先生遂在南開大學歷史系設立獎學金,獎勵勤學的學子。馮爾康負責此事,直到2002年退休,而此項獎學金也就結束了。

另外,馮爾康先生是中國社會史學會創會會長,創辦中國社會史學會的目的就是要推動中國社會史的研究。他在南開大學最早主持推動社會史研討會,並作為研究者第一個發表文章,即《開展社會史的研究》。

請他給年輕一代的歷史學者們一些寄語,他想了想后,語調懇切地說:“如今時代的經濟條件較之過去強得多,就做學問來講,有這個條件,更可以走向世界,開闊眼界,吸收中外的文化來取長補短。但由於我們處於快速發展的時代,人也需要靜下來,尤其是做學問,必須要靜。靜下來,才能踏踏實實地做出有價值的傳世之作,而不是應急之作,才能對社會和人類有益,這是我們的目標。”

90歲高齡的馮爾康教授給我的印象是為人謙遜、治學嚴謹,他與弟子們保持著良好的溝通,也始終關心著他們的成長和發展。在採訪中得知,馮教授堅持鍛煉身體,最愛游泳,回到南開校園,也沒忘記去游泳館游上幾個來回。

文/記者 王勉

(責編:袁菡苓、高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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