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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馬識途,沐光而行

——寫在馬識途110歲生日到來之際

2024年01月13日08:21 | 來源:四川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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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老馬識途,沐光而行

馬老近照。 馬識途親屬供圖

  2024年1月13日,農歷臘月初三,馬識途迎來110歲生日。“百年曰期,頤。”而他,已經跨越百年,度過108歲茶壽,這再往上,就是天壽之年了。

  他的長壽像一個傳奇

  曾接受採訪,分享自己的一日三餐和自創的健身操,還有一些被外界定義為“秘訣”的長壽之道

  我與馬老熟識於2017年,至今還保留著第一次合影的照片。那時的他已是百歲老人,卻沒有百歲的明顯印跡,兩鬢蒼蒼,但頭發密密匝匝,根根倔強。他笑起來,除了慈祥,更多了些可愛,滿面紅光,額頭通亮。當時總覺得以前在哪兒見過他,有種久別重逢的親近,后來想起,我應該是把他和年畫裡的壽星公“重疊”了。

  那幾年,馬老經常出席各種活動,思維敏捷,說話中氣十足。“百歲啊!太厲害了!”這樣的聲音伴隨了馬老很多年,100歲、105歲、108歲、109歲……然后,110歲。他的長壽像一個傳奇,一直講,一直講不完。這期間,馬老曾接受採訪,分享自己的一日三餐和自創的健身操,還有一些被外界定義為“秘訣”的長壽之道。

  我見過馬老打拳,有時他站在自家的小花園,有時就在書房,一招一式,爽利勁道,還有一股子可愛勁兒。人們都說,老小老小,馬老性子裡的頑童氣息也是一年一年地噌噌冒。馬老的女兒馬萬梅,我叫她“萬梅姐”。有次跟她聊起馬老的飲食,萬梅姐說,沒什麼特別的,紅燒肉、回鍋肉、豆瓣魚這些川菜他都愛吃,不過因為身體原因,都要求馬老忌口,吃一些清淡、煮得很軟的菜。突然有一天,萬梅姐告訴我,馬老最近換口味了,我是真的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他迷戀上了咖喱!咖喱雞或者用咖喱煮的素菜,他都喜歡得很。有一年年三十,萬梅姐給我發來一張年夜飯的照片,一大桌子菜,雞鴨魚都有,但馬老面前的盤子裡就隻盛著咖喱菜,滿面通紅的馬老吃得嘬起了嘴巴,就像小孩子包著一口愛吃的東西,嘬了半天都舍不得下喉。我看著照片笑了,想起馬老曾經湊近我耳朵說的那句:“我好吃。”我在心裡應了一句,嗯,您確實好吃。

  他的“寫得”最為外人所知

  幾十年來,他寫下各類體裁的文學作品700余萬字,103歲患癌之時,寫完長篇小說《夜譚續記》

  馬老戲稱自己是“五得”之人:吃得、睡得、走得、寫得、受得。其中的“寫得”,便是最為外人所知的了。他從1935年開始發表作品,著有長篇小說《清江壯歌》《夜譚十記》《巴蜀女杰》《京華夜譚》《雷神傳奇》等,長篇紀實文學《滄桑十年》《在地下》,中篇小說《三戰華園》《丹心》,短篇小說集《找紅軍》《馬識途諷刺小說集》,散文集《西游散記》《景行集》,雜文集《盛世微言》,回憶錄《百歲拾憶》……幾十年來,他寫下各類體裁的文學作品700余萬字。最令文壇矚目的,莫過於他在2017年,103歲患癌之時,寫完擱筆38年的長篇小說《夜譚續記》。當時在病房裡,馬老趴在病榻的小桌上,左手纏著紗布,右手握著鋼筆在稿紙上拼命地寫。“他當時的感覺就是時日不多,所以隨時都在寫,生怕寫不完就走了。”提及父親病中創作之事,萬梅姐很是敬佩。后來,馬老給我講述了那個過程,他說得輕巧,還十分幽默:“醫生護士看到我,都覺得這個人干啥哦,生了病不休息,還一天寫寫寫。”2018年1月24日,馬老出院,《夜譚續記》初稿寫成。更令人驚喜的是,醫生告訴馬識途,經過治療,肺上那個腫瘤陰影竟然看不到了。馬老有些小得意,逢人便說:“咋個,癌魔和我斗,落荒而逃了嗎?”

  2020年6月,《夜譚續記》出版。正當文壇驚呼如此高齡,依然創作,世界罕見之時,這個“老頑童”就在7月5日的早晨突然讓萬梅姐給我發來一紙“封筆告白”,“我年已一百零六歲,老且朽矣,弄筆生涯早該封筆了,因此,擬趁我的新著《夜譚續記》出版並書贈文友之機,特錄出概述我生平的近作傳統詩五首,未計工拙,隨贈書附贈求正,並鄭重告白:從此封筆。”天知道我當時的感受,大腦一片空白!信息量太大,我消化了好一會兒!打開電腦,一個字一個字敲下轟動全國的獨家新聞《106歲馬識途發布封筆告白》。之后,全國各地的新聞追訪鋪天蓋地而來,而馬老穩坐書齋,兩耳不聞窗外事,揮毫潑墨好自在。

  “我們雖遺憾,但是祝福!”那天,阿來接到我的電話,說了這樣一句話。7月24日,阿來叫上我,一起去看望馬老。去的路上,阿來念叨:“106了啊,寫到現在,了不起!”到了馬老家,一個不問“為什麼”,一個不說“所以然”,兩人聊《雲中記》,聊《夜譚續記》,話匣子打開了,馬老突然拿出幾張稿紙,拉過阿來,激動地說他又寫了幾首古體詩。當時我和阿來就笑了,阿來故意反問:“不是說封筆嗎?咋個還在寫?”馬老耳朵不好,就當聽不見,又繼續說:“你知道我的革命經歷,我一直在想,藏族和漢族人民之間融合,他們的感情、友誼。長征時,有很多生在藏族地區的孩子,我曾經有個打算,想搞個電影,‘雪山姊妹花’,講述尋找革命后代的故事。兩姊妹,長征時,一個留在了那裡,幾十年之后,她們久別重逢……我連提綱都寫過,但我做不出來了……”阿來沖我雙手一攤,笑說:“你看!還封筆,提綱都寫出來了。”

  他的“欺騙”讓人驚掉下巴

  封筆不停筆,又以學者身份驚喜返場,台歷上的寫寫畫畫變成了研究甲骨文的書

  封筆不停筆。這是阿來在回去的路上,幫馬老總結出來的現狀。還真給他說對了!時隔半年多,2021年3月,我和阿來又去馬老家,這回更是讓我們倆驚掉下巴——書法不斷在寫,更重要的是,馬老對甲骨文的研究從未停歇,他封筆后的新書,甲骨文研究著作《馬識途西南聯大甲骨文筆記》即將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他還揮毫潑墨,親自題寫了書名。

  這個“老頑童”!我頓時有種被“欺騙”的感覺,又好氣又好笑。難怪自2017年起,我每年去探望他時,總能看到他在一本本台歷上寫寫畫畫。仔細翻看和交流方得知,那都是他寫下的關於甲骨文的研究筆記。他說:“我在西南聯大的時候,語言文字專業,聽唐蘭、聞一多的課,我做了很多筆記。其中,近現代著名文字學家、歷史學家唐蘭給我們上《說文解字》,講金文、講甲骨文,非常精彩,他們都不寫講義的,但我都記下來了。”馬老很遺憾,那些珍貴的筆記因為曾經地下工作的絕密性不得已銷毀,但他卻自信地表示:“不過,它們都在我的腦子裡!”2019年,馬老給我提過一嘴:“我想寫出一本書,關於中國現在的文字和過去的文字,用現在的文字來追溯字源。”當時,馬老還擔心能不能成稿,也不知道能不能完稿,能不能出版更是沒底,我也權當是他“封筆”之后的消遣,沒承想,那些“台歷”真的要變成書了。

  2021年11月,該書正式出版,“封筆”的作家馬識途以學者身份驚喜返場!拿到書的第一時間,他給我和阿來都簽了一本,一如既往堅定地把我的名字“姍”寫成“珊”,因為他說:“‘王’本‘斜玉旁’,玉,象形。甲骨文字形,像一根繩子,穿著一些玉石。”一位百歲巨匠,動用甲骨文,追根溯源地賦予我一個更美好的名字,他是真把我當親人。這些年來,馬老出了新書,總是會親自擬出簽名贈書的名單,都是他珍視的親朋好友,而我的名字,那個“斜玉旁”的“肖珊珊”常在他的名單裡出現,每每收到,心頭總有一股暖流。

  他的樂天精神與赤子情懷

  一個革命者的堅定、剛毅與一個文學家的熱情、活力,融入他的血脈,如潮涌動生生不息

  這些年,我經常給萬梅姐發信息,不時會說到“謝謝馬老”,真不是一句輕飄飄的客套話。回首這20多年的記者生涯,如果沒有遇見馬老,沒有如此真摯深厚的一場“忘年交”,我的職業生涯會少很多光彩。馬老那宛若孩童的樂天精神與赤子情懷,潤物無聲,我是被滋養的萬萬分之一,更是被他一路扶持站在光裡的人。

  2022年,四川日報創刊70周年,全報社上下一個很真誠的心願是得到來自馬老的祝福。彼時,馬老已久不為外人提筆。4月的一天,我給萬梅姐發去消息,誠惶誠恐,誰料,馬老欣然應允。寫什麼?怎麼寫?馬老非常重視。萬梅姐給我描述了那些過程,“我幫他把紙一張張疊好,鋪平在他的書桌上。他打了不少草稿,但都沒有成稿。”一天午后,馬老一個人在書房靜靜地坐著,思考著什麼,家人就沒有過多打擾。“結果,我過了一會兒回來看,他把寫好的字交給我,說,寫好了。”“勿忘初心 牢記使命 中國特色 人民為本”——16個大字,筆法勁道,墨韻淋漓,落款:茶壽老人馬識途。

  如今,我的書櫃裡,珍藏著不少馬老為四川日報大小活動的題詞﹔我的手機上,保存著一段又一段馬老為四川日報錄制的視頻。那裡有馬老為四川日報全媒體主辦的“追光”天府人物推介活動題寫的“追光”﹔有馬老致謝川觀文學獎的感言﹔有馬老給四川日報讀者送上的新年祝福﹔有馬老為了拒絕外界探訪,寫下的“拒客書”……這些年,我一次次翻閱,一幀一幀劃過,那些最溫暖的記憶,總讓我倍添勇氣。我一直相信,隻要我轉身,馬老都在那裡,打著那束燦爛的光。

  何其有幸,馬老沒有真的封筆!讓我們可以一次次見証他書寫的傳奇,一個革命者的堅定、剛毅與一個文學家的熱情、活力,融入他的血脈,如潮涌動生生不息。

  何其有幸,馬老將迎來他的110歲!讓我們可以親歷人世間生生不息的奇跡,“知天命、樂逍遙﹔此可謂、壽之道。”這是馬老的生命信條,也是我們一生追尋的人生真諦。

  祝馬老生日快樂!願您日日活得簡簡單單,歲歲悟得塵世悅然。

□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肖姍姍

(責編:袁菡苓、羅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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