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劇《當你沉睡時》快速觀影時代裡的慢奇觀

2017年10月31日06:58  來源:北京青年報
 
原標題:快速觀影時代裡的慢奇觀

  ◎韓思琪

  “車禍、癌症、治不好”,往往是大眾提到韓劇時腦海裡浮現出的第一印象。套路迭代,“韓劇三寶”早已經換成了“設定、長腿、顏值高”的新三板斧,超能力的高設定甚至成為了纏綿悱惻愛情劇的常用外挂。這一季熱播的韓劇《當你沉睡時》,講述的則是一個透過夢境預知未來、阻止罪案發生的故事。

  “夢境預告”和“改變未來/歷史”一直是科幻故事的母題之一。未來是否可以改變?過去是否能夠修正?這些問題被我們不斷的追問。

  最初,看到劇中由主角女記者南洪珠、檢察官丁宰璨、警察韓宇卓組成的“夢境先知”三人組,對於同一事件,洪珠與宇卓還曾經有過完全相反的結局預告。這讓我馬上聯想到了菲利普·迪克的小說《少數派報告》和被斯皮爾伯格搬上大銀幕的同名電影,“先知”可以提前感知罪案的發生,三個“先知”共同判定某人是否有殺人企圖,若判定出現分歧按少數服從多數原則定案,關於主角安德森探長是否會謀殺一位男性,三位先知就有實施犯罪與沒有實施兩個完全不同的預測。在另一部經典科幻《十二猴子》中,主人公也是同樣用不斷重現的夢境去補全信息,與不可改變的歷史競跑。

  在科幻類型中,“未來就是歷史”這樣去處理現實與未來的平行關系,源於俄羅斯物理學家諾維科夫,他提出了關於時間旅行的新規則:人可以回到過去,但是不能因此改變歷史的進程。基本含義是,“發生的事情不可能不發生,因為已經發生”,“我們的世界是已經被改變過的最終結局”。主人公一旦進入歷史,就成為了歷史的一部分,無論作何改變,歷史都會進行相應的變化來修正改變,以保持結果的穩定,我們能改變的隻有過程。

  《當你沉睡時》同樣遵循了這一套基本設定:“沒有可改變的未來,隻有可改變時間的流動”。只是,相較於上述“硬科幻”的強批判性,討論矩陣中的虛擬現實還是灰暗荒蕪的真實世界,哪個才是大團圓結局?是選擇光明的虛幻還是黑暗的現實?當我們沒有救贖也沒有所謂的大團圓結局時,應該怎麼面對現實?或許在暗黑現實中保有一絲清醒,我們才能有面對現實的勇氣。向死而生,我們成其為人。而《當你沉睡時》則更像是一個制作精巧的甜點,剔除了其間諸多的暗黑元素,用甜膩的愛情做核,觀眾一口咬開,嘗到的還是熟悉的配方和熟悉的味道,是大眾與商業口味的寵兒。

  他們並肩戰斗,憑借夢境的預告阻止了許多噩夢成為現實。補救措施與happy ending終究會到來:“在可怕的瞬間之前,會存在一些造成這些瞬間發生的微不足道的選擇,而這些微不足道的選擇,后來會以后悔的名義姍姍來遲。”用時間長河中變道的水流去隱喻影響全局的可變細節,《當你沉睡時》編織的是一個心存善念則“覆水或許可收”的童話。

  盡管劇集使用了環形結構敘事、倒敘線性敘事等技巧,但目前看來從設定的邏輯縝密性到偵破案件、推理的環節,《當你沉睡時》都相對薄弱,也不太經得起推敲。不過,這部劇的價值其實也並不在此,編劇朴惠蓮的長處向來是處理社會問題,在大命題與宏大敘事下去講男女主角緊緊相擁的小宇宙中發生的羅曼史與小故事。這一點,劇集的海報就可見一斑:在時間倒流、雪花飄回的布景中,演員李鐘碩與裴秀智浪漫擁吻。簡言之,玩設定最終還是要為感情線服務的。

  所以說,與其用“懸疑”、“燒腦”、“高能”等標簽去標記這部劇,等來期望的落空,不如說這其實是一部披著“軟科幻”皮的社會問題劇。編劇朴惠蓮與主演李鐘碩聯手的韓劇三部曲:從《聽見你的聲音》裡的會讀心術的少年,到《匹諾曹》中的有著不能說謊體質的記者,再到《當你沉睡時》的先知,都是低度幻想——在接近與現實法則的社會中設定行動力量超過我們的主人公。

  如果說,《聽見你的聲音》的主題是傾聽與理解,《匹諾曹》的主題是新聞與倫理,那麼《當你沉睡時》則是一部編劇自我總結式的作品。在第一個家暴的故事裡,朴惠蓮借申檢察官之口說出了自己對於所謂“匡扶正義”的思考:“究竟是待在滿是利刺的圍欄之中,還是邁向一片荊棘,像我們這種坐在花園裡的人,沒資格對別人指手畫腳”。如果不能設身處地去思考弱勢群體、邊緣人群一方的立場,而只是爭自己一口傲氣,那並不是正義。沒有理解之同情,沒有傾聽而單方面輸出的好意、制裁性的正義,同樣是一種暴力邏輯。

  同時,我們發現第一個案件的解決過程,也是主角由被動改變未來走向主動的熱身階段。往往,人類關於現實的普遍本能,是始終把世界看作英雄主義的舞台。對超級英雄的需要與召喚也是對強有力的安全屏障的找尋,因此他們被塑造、史詩被吟唱、這種文化被建構,但超級英雄本身要付出的代價、犧牲、其所背負的沉重責任卻常常被隱去。正如希臘神話中不被聽信的女先知卡珊德拉,“她明晰無誤的眼力,和她心中負荷的宇宙事理的可怖奧秘,卻使她隔絕於正常的人生,使她在世人眼中成了個瘋子。這便是古來先知們一再遭遇的命運”。

  這一次,我們在《當你沉睡時》中看到了英雄故事的B面。一開始,李鐘碩所扮演的丁檢察官一直拒絕自己先知超能力的存在,想努力說服自己這些夢境只是巧合,因為他知道一旦開始,那麼就要面對可能未能成功救人的自責:“對案件事后進行處罰,才是檢察官的工作,而不是事先阻止……不管夢中的人有沒有死掉都和我無關,我也沒必要去承受”。直到他弟弟被夢境預告會失手殺人,他才開始與洪珠聯手。“親我主義”是他進入“英雄”角色的路徑,對於已經看膩了“高大全”式設定英雄主義的觀眾來說,親情的聯結、神格讓位於人性,讓這個原本會空泛俗套的故事變得更具有說服性。

  《當你沉睡時》的第三個故事,則是有關媒體引導輿論、網絡暴力和民意審判的討論,是對於網絡時代隱藏在電腦屏幕后面那股巨大力量的反思。這一故事顯然是她繼《匹諾曹》之后的進一步思考,民眾能否理性思考?如何除掉偏見的濾鏡?當國民選手意外死亡,全民似乎都加入了這一場“大審判”,無視檢察官的調查結果,隻憑借一些拼湊起來的花邊新聞去指認罪犯。

  無獨有偶,此一類型在日劇中也有諸多演繹,《予告犯》中法官痛斥:“先入為主,隻要利用一廂情願的偏見,就算是編造的証據,人們也會輕易相信。而促成冤案的最大動機又是什麼?是正義感。”《legal high》中律師宣稱:“真正的惡魔,正是無限膨脹的民意,是堅信自己是善人,對落入陰溝的骯臟野狗進行群毆的市民。”

  但與上述作品中冰冷的指出烏合之眾的本質不同的是,《當你沉睡時》的角度是相信人性的溫暖。“憤怒讓理所應當的事變得很難做到”,所以要學會去原諒。“自責要短暫,銘記要長久”,這是編劇開出的一劑安慰劑。人的一生中,難免有憾恨、后悔甚至憤怒自毀的情緒,而救贖則指向了原諒——對現實的認可,將擰巴的事情理順,要在心底給自己保留一線生機。

  除去主題與內容,《當你沉睡時》的風格也同樣值得關注。劇集每一集獨立的名字都是一部電影的名字:《當你沉睡時》、《好家伙、壞家伙、怪家伙》、《隱秘而偉大》、《好人寥寥》、《不要相信她》、《盲流感》、《不能說的秘密》、《傲慢與偏見》、《非常嫌疑犯》、《少年,遇見少女》,與電影畫面定格式的片頭相配合。尤其是《少年,遇見少女》這一集,導演在安排男女主角見面的場景中,公交車貼上的“少年,遇見少女”的廣告標語,適時響起的“你靠過來,朝著我走過來”背景音樂,都形成了一種同構,也讓執著於“扒彩蛋”的觀眾樂此不疲。

  其實這也是朴惠蓮一直以來的風格,在《匹諾曹》中她也同樣使用了《丑小鴨》、《冰雪女王》、《國王的驢耳朵》、《少年漂流記》、《井底之蛙》、《吹笛子的人》、《放羊的人》、《魔笛》、《紅字》、《彼得潘》等一系列寓言式的童話故事命名。細節處的用心、對風格一致性的追求,使得劇集能夠成為我們拉進度條的快速觀影時代裡的一個慢奇觀,這也是近些年來以“請回答”系列為代表的韓劇接地氣同時讓觀眾浸入式體驗的法訣之一。

(責編:章華維、高紅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