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棉”加工村的獨白:從老磚窯到再生纖維廠

2016年11月26日09:28  來源:北京青年報
 
原標題:“黑心棉”加工村的獨白:從老磚窯到再生纖維廠

“黑心棉”加工村的獨白:從老磚窯到再生纖維廠

  回收來的廢舊衣物露天堆放在待加工區

  河北深州市東北方向約40公裡的東留曹村,村支書汪瑞嶺最近很煩。

  一手鼓勵村民辦起來的再生纖維廠是幾十號人的命根子,卻因媒體曝光被貼上了“黑心棉加工點”的標簽。汪瑞嶺覺得委屈,他們只是把舊衣服回收、剪碎、重新抽出纖維,這些東西用到工業領域就是合法的原材料,要是被做成生活用品,就是典型的黑心棉,可他們產出的材料最后會被做成什麼東西,根本就不是東留曹村能決定的。

  自從東留曹村被貼上“黑心棉”標簽后,連過去支持這個村辦企業的各級領導,態度都開始變了。

  加工廠內張貼著禁止使用的原料類別

  東留曹村的“黑心棉”標簽

  今年下半年,多家媒體曝光了河北衡水深州市“黑心棉”原材料加工工廠,其中集中提到了北溪村鄉的東留曹村。報道稱,這裡的“作坊”將回收的舊衣服和廢舊布料打碎,重新生產成為類似棉花的絮狀物。有知情人士提到,這些“黑心棉”被生產出來運到保定紡織加工,最終用於制作汽車坐墊。東留曹村自此成了“黑心棉”的原材料產地,原本默默無聞的小村一下出了名。“出名”之后的東留曹村來過很多人,省裡質監局的領導,市裡環保局的工作人員紛紛來指導工作,村裡20家工廠碎布機的聲音戛然而止,被要求暫停生產。

  11月中旬,北京青年報記者再次來到這片廠區,廠區的位置不難找,村北老磚窯的煙囪就是坐標,20家大大小小的工廠連成一片,距離居住區約1.5公裡。

  說是暫停生產,但一些大門敞開的工廠裡還有人在干活,收拾院子裡收回來的廢料。多半廠子大門緊閉,聽不到機器的聲音。廠院外,楊樹的葉子已經落光,樹枝上纏著一層灰色的絮狀纖維,地面上也有,在風的作用下聚成一團一團的絮狀物,樣子像是藍天白雲上罩了一層濃濃的霧霾。

  北青報記者請來老鄉幫忙詢問工廠的老板是否接收服裝廠邊角料,老板很小心,稱看到貨以后能給定個價格,“越白越值錢”。

  “我們生產的是再生纖維,不是黑心棉”,無論村民還是工廠老板,對村北廠子都是這樣定義。但自從與“黑心棉”三個字沾上邊以后,常常傳來工廠要被取締的風聲,有人去年開始就選擇關閉工廠外出打工,“這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工廠老板老范說。

  被貼上“黑心棉”標簽后,工廠已停產

  從老磚窯到再生纖維廠

  “說起我們這個廠子得從老磚窯說起”,村支書汪瑞嶺介紹,2009年到2010年,村北的磚窯關門了。其中既有經營不好的問題,也有上級不讓再挖土燒磚的環保問題。磚廠關停是必然趨勢,到2015年,實行京津冀一體化之后,河北省所有實心黏土磚瓦窯陸續關停。

  磚廠關停后留下一塊被挖成大坑的土地。磚廠沒了,村裡更沒什麼可以就業的機會,年輕人紛紛離村打工,如今,村裡500戶,隻剩下1000左右的常住人口,以老年人居多。

  汪瑞嶺記得2012年前后,省裡和市裡都鼓勵農村創業,支持村裡搞工廠辦企業。既沒有技術也沒有資金,汪瑞嶺和村民在農村辦企業搞加工這股風的催促下,想到了搞舊衣服回收。這個想法也不是空穴來風,早在2010年前,村口就有外地人來此做舊衣服加工,也就是現在所說的再生纖維加工,但這兩家作坊沒有合法手續,面臨被關停。“我們何不在老磚窯搞正規的廠子”。汪瑞嶺和村民看准了這個行業門檻低,農民也好上手的特點,決定在村裡辦舊衣回收的加工工廠。村裡拿出幾十萬,填平了老磚窯的大坑,開始鼓勵村民到此開廠。

  為了鼓勵村民辦廠子,村裡一開始免收佔地租金,到今年,這塊地的租金也不過每畝每年700元錢。2012年前后,在農村辦企業的大潮中,東留曹村老磚窯舊址上,20家大大小小的廠子應運而生,鄉裡和市裡對東留曹村這樣的創業村也都是支持的。這其間,由於政府的“包容”,還出現了許多未批先建的工廠。

  據村民講述,村裡的廠子多數成立於2012年前后,而在深州市工商局網站上可以查到,東流曹村20家再生纖維廠的營業執照多數是在2014年7、8月份后辦理的。

  老范是一家工廠的老板,他的廠子1000多平方米,平時4個工人上班,大家的收入在3000元左右。村子成立再生纖維加工廠后,20多個廠子給村裡提供了約100個工作崗位,相當於村內常住人口的十分之一。

  這些工作沒有難度,包括分揀衣服種類、剪扣子、切衣服等雜活兒,老人和婦女都能干。徐姐今年50多歲,是從外村嫁進來的媳婦,丈夫在外打工,她在家裡種地順便照顧兩位年長的老人。每年冬天和春天,地裡沒活兒的時候,她每天都會到廠區找活兒做,廠子裡的老板來者不拒,誰家有活兒徐姐坐下就干,剪一件扣子兩分五,按件計費,手快的話,一天也能賺三四十。一個月千八百的收入對於徐姐來說格外知足,“我這歲數的農村婦女,出去打工都沒地方要”,大部分和徐姐同齡的婦女都到廠子裡干過活兒。

  東留曹村的再生纖維加工廠給大部分村民都帶來了好處,一度被定義為村子未來的發展方向。

  是不是黑心棉要看用來做什麼

  東留曹村的再生纖維加工廠生產的東西到底是不是黑心棉呢?

  再生纖維出廠時,東留曹村的人們會貼上“禁止用於生活用品生產”的警示語,但產品最終去了哪兒,東留曹村人也不全知道。書記汪瑞嶺和老范也承認,確實有一些人把東留曹村生產的再生纖維拿去制作了生活用品。

  “好比有人用刀殺了人,那就說生產刀的工廠生產凶器,這不合適吧。”老范認為,下游企業難以控制,不該把黑心棉的罪過全推給東留曹村人。

  河北省質監局法制科賈科長証實,目前舊衣服回收,進行再加工纖維生產符合法律規定。“這些再生纖維並不叫‘黑心棉’,很多人依舊把再生纖維的回收廠與黑心棉加工的作坊混為一談”,賈科長介紹,東留曹村被曝光以后,省質監局也到現場檢查了。

  賈科長說,從質監角度來看,再生纖維的產品標准主要看原材料來源,原材料不能有病毒或者細菌。據他介紹,在東留曹村現場的檢查中,並沒有發現疫區或者醫用纖維等違禁物。在銷售時,隻要注明生產產地,銷往去處,並且標明禁止生活用品使用,這樣的產品是符合規定的。他認為,說東留曹村生產的是黑心棉是不專業的,更不應該把這裡定義為黑心棉原材料基地。

  村裡辦企業期間,工廠也有人投訴,原因是有污染的風險,辦企業之初也有不懂的村民收來醫用紗布等原材料加工。當時工廠也陸陸續續整頓過幾次,但老范說,工廠是逐漸走向正規的。現在,所有的工廠都安裝上了除塵設備,並且不敢再回收不符合規定的材料,在他的工廠裡還貼著“禁止使用的原材料”宣傳單,禁用材料包括醫用纖維性廢棄物、殯葬纖維廢棄物、傳染病疫區廢棄纖維等五種禁用品。

  再加工纖維的生產分為三個主要步驟,分揀、打碎、再加工(俗稱開花),按照生產規定,為了避免水污染,舊衣服沒有漂白的步驟。生產出來的再生纖維也分為幾種,最白的再生纖維俗稱“大白”,多數是用純白色的衣服或纖維制品生產的,之后根據顏色還有“次白”和“灰料”之分。

  老范介紹,這些再生纖維主要用於工業。他們的貨物多用在傳送帶以及工地的保溫被的生產上。按照《河北省再加工纖維質量監督管理辦法》,生產廠家必須明確記錄這些生產原材料的來源以及產品銷往的去處。

  老范提供的兩本台賬上,記錄了今年3月份到5月份他的工廠進出貨情況。在進貨台賬上,需要注明貨物來源、電話、時間等信息。在銷售台賬上還增加了使用用途和產品等級的欄目。

  領導態度由支持轉向否定

  雖然省質監局已經公開為東留曹村“証明”,但東留曹村20家再生纖維廠目前依舊要關閉。原因不是出在產品生產上,而是企業手續有問題。

  北青報記者從深州市國土局查詢得知,目前工廠所佔用的土地屬於工業用地,在工商局網站上,也查詢到了這些工廠的營業執照屬於“存續”(即在營、開業、在冊)狀態。問題出在哪兒呢?村支書汪瑞嶺說,這些工廠始終沒有環評。

  深州市環保局監察一中隊的李建超証實了村書記所說的情況,一直以來,環保局都沒有拿到東留曹村的環評備案。李建超介紹,“環評”是要村裡主動找第三方機構進行評估的,評估之后再來環保部門備案。沒有環評,環保局目前已經要求村裡停止生產。李建超說,在鼓勵村辦企業的初期,確實出現了不少東留曹村這未批先建的企業。很多企業在投入生產之后再補辦手續,有時一拖就是幾年。

  2015年開始,新環保法對飽受爭議的“未批先建”問題做出了規定:“建設單位未依法提交建設項目環境影響評價,擅自開工建設的,由環保行政主管部門責令停止建設,處以罰款,並可以責令恢復原狀。”這意味著,東留曹村的工廠有可能被打回原形。

  李建超告訴北青報記者,目前,深州市環保局已經將所有未批先建的企業名單上報,其中東留曹村再生纖維的工廠也在內。至於工廠的去留,目前還沒有明確的決定。李建超也說,近年來,東留曹村與黑心棉扯上關系,讓東留曹村十分被動。

  村支書汪瑞嶺不回避,東留曹村的再生纖維加工廠確實一些地方不能符合環保部門的要求。由於農民貸款難,資金有限,加工廠沒有完備的廠房,很多分揀工作就露天完成,這有違環保部門的規定,除此之外除塵設備也出現老舊問題。

  硬件問題總有辦法解決,最讓汪瑞嶺擔憂的是政府的態度。為了環評四處跑動,他開始感覺到上級對東留曹村辦再加工纖維廠的態度正在從支持轉向否定。這事兒,才是讓他發愁的。

  進退兩難 不想放棄

  實際上,汪瑞嶺和村民們也想把工廠搞好,擺脫“作坊”的印象。汪瑞嶺甚至還組織幾個廠長一起南下,到浙江溫州的蒼南參觀學習。蒼南是我國再生纖維加工的主要地區,全國60%-80%的再生纖維出自那裡,有著“全國邊角料成就蒼南大產業”之說。

  中國產業信息網發布的中國服裝產量數據統計:2014年我國服裝總產量299.21億件,同比增長10%。2015年7月份之前的總產量約是166.41億件。而中國資源綜合利用協會2014年的一項數據顯示,我國每年大約有2600萬噸舊衣服被扔進垃圾桶,再利用率不到1%,絕大多數舊衣服都沒有被重新加工或者進行無害化處理。汪瑞嶺認為,舊服裝回收以及服裝邊角料再利用的空間還是有的。

  去年,汪瑞嶺和十幾個工廠的老板商量,准備把各自的廠子合並,變成股份制,一起把工廠做大,做出流水線。由於資金和環評等問題,目前這個想法還不能實現。加之外界開始把東留曹村與黑心棉作坊連在一起,讓很多合作的客戶對東留曹村望而卻步。村裡的廠子現在也隻能是個擺設。關了廠子,老范說自己隻能回去種地,或者離開家去外頭打工。

  村裡也會想各種途徑增加村民的收入,前不久,鄉裡組織修路修道,村裡發動村民參與,按天計費。11月15日,北青報記者在村委會採訪時正趕上發工資,七八個60歲上下的老人圍在村委會門口,排隊結賬。村長和副書記清點著一沓百元大鈔,按照統計表上的出勤天數,下發每天60元的工資。領到錢的老人清點了一下,把兩三百元的票子揣在棉服兜裡很是高興,這份收入像是耕地外的意外收獲,並不穩定和長久,但足夠添件新衣。

  其實工廠開著的時候,剪扣子的工作算是穩定的,隻要有源源不斷的貨運來,工廠正常運轉,他們就有剪不完的扣子和切不完的布。大部分和徐姐一樣守家待業的農村婦女,還是希望家門口有個能賺錢的地方。

  汪瑞嶺沒想到,幾年前帶著村民大張旗鼓所做的事業,到了現在這種進退兩難的境地。但他並不想放棄,想努力保住這片近日被外界頻頻稱為“黑心棉加工基地”的再生纖維加工廠。

  本版文並攝/本報記者 石愛華

(責編:袁菡苓、高紅霞)